永历三十年,三月十二,卯时初,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晨曦尚未穿透窗棂,阁内却已灯火通明。永历帝朱一明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舆图上被朱笔重点圈出的几处:北疆的北海区域、津门、通州、东南沿海的泉州、广州、濠镜,以及西陲的川西、拉萨。他的案头,整齐叠放着数份刚刚送达的、墨迹犹新的紧急奏报与密信:最上面是顾清风关于“海鹘”线索与“福泰昌”、西夷关联的急报;密奏;再陈永邦关于“甲字试验段”进展及物料“意外”频发的汇报,以及工部转呈的、关于燕山新线勘探追加预算的骇人数字。
帝国的疆域仿佛一张绷紧的巨弓,北、西、东、南,各处都传来令人不安的弓弦颤动声。而执弓者,必须在这纷乱如麻的讯息与压力中,找到那根能将所有力量汇聚于一点、破开困局的弓弦。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仁悄无声息地添上新炭,又将一碗温度刚好的参茶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便垂手退至阴影中,不敢打扰皇帝的沉思。
良久,永历帝缓缓转身,走到御案后坐下。他没有立刻批阅任何一份奏报,而是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词:
北疆:慑。海上:查。西陲:稳。津门:固。朝堂:压。阴谋:破。
笔锋凝重,力透纸背。这六个词,便是他面对当前危局,梳理出的核心应对之策。他需要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在稳住基本盘的同时,主动出击,化解危局,并借力打力,推进国策。
“王之仁。” 他沉声开口。
“老奴在。”
“传旨:召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李邦华、户部尚书钱益、工部尚书、格物院总监苏绣绣,即刻入宫,于文华殿偏殿议事。另,传口谕给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徐辉祖,令其于议事毕后,单独觐见。”
“老奴遵旨。” 王之仁躬身,迅速退出去安排。
永历帝则开始快速浏览奏报,并用朱笔在关键处做出批示或写下简短指令。他的批阅速度极快,显然心中已有成算。对于远在通州的顾清风和天津的陈永邦,他并未召其回京——时间紧迫,二人身处关键位置,不容轻离。他将以密旨直接指挥。
对刘文秀奏报的批示:“鹰扬之举,甚合朕意。既已窥破罗刹虚实,并有西夷插足之证,当更施压。着刘文秀,扩大‘雪隼’小队之活动范围,加强对罗刹补给线之袭扰。可择机以‘神火飞舟’携新制‘燃烧罐’(由格物院紧急提供配方),对其木寨、码头、囤积点实施精准火攻,务必使其日夜不宁,物资匮乏。对俘虏所供西夷商人事,着肃纪卫与沿海水师协同,顺藤摸瓜。北疆前线,许你临机专断,凡有罗刹来犯,坚决回击,以战慑之,为铁路争取时间。所需特殊火器、赏银,由兵部、户部即拨。”
对杨嗣昌奏报的批示:“西陲之难,朕已知之。天地之威,非人力可抗,然人定亦可胜天。着即从四川、湖广藩库,加拨钱粮药材,专用于防治‘气疾’及抚恤伤亡。工部、格物院所请之工匠、器械,优先调拨。和硕特之患,不可轻视。着杨嗣昌,一面以精兵强械,对其袭扰行为予以坚决打击,擒其首恶,以儆效尤;一面加紧与拉萨亲明派之联络,可许以茶马贸易优惠、有限度之技术支持(如改良农具),分化其内部。西陲之路,关乎全局,务必稳扎稳打,两月之期,朕望捷报。”
对陈永邦奏报的批示(此为将附于密旨中的内容):“试验段有成,甚慰。然物料‘意外’,实为‘人祸’。着陈永邦,会同‘路边督察司’,对一切延误损耗,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新成之‘永历水泥’,乃国之利器,当加紧试用,积累数据,以备推广。津门枢纽,乃铁路之基,务必固若金汤。朕予你之权不变,凡有阻挠工程、玩忽职守者,可先斩后奏!朝中朕自为你分说,勿虑。”
对顾清风密报的批示(此批示单独用密谕,将直发通州):“卿所奏‘海鹘’、‘福泰昌’及西夷关联,朕已深悉。此案确已超越纵火,关乎海疆安危。着卿即依所拟方略,放手施为。东南沿海监控、渗透之事,准。已密令福建、广东水师提督,听卿节制,配合行动。然需切记,打草惊蛇,不若引蛇出洞。对‘福泰昌’及可能之朝中关联者,外松内紧,密查其往来、资金、货物,尤注意其与濠镜葡夷、荷兰人之交易细节。待其与‘大通镖局’或北方势力交接时,人赃并获,则铁证如山。此案,朕许你调动必要资源,务必挖出根子,无论牵扯何人,绝不姑息!抄没之逆产,依前旨办理。京师朝议,朕自镇之,卿可无后顾之忧。”
批阅完毕,天色已大亮。永历帝略用了几口点心,便移驾文华殿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