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西暖阁。永历帝看着肃纪卫关于西夷使团动向的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将密报递给一旁的苏绣绣:“绣绣,你看,这些西夷,到底还是忍不住,把爪子伸进来了。他们对格物院的兴趣,比朕的皇宫还大。”
苏绣绣浏览完毕,秀眉微蹙:“陛下,来者不善。他们看似恭顺,实则处处打探。尤其是那个法兰西学者,问的问题都很刁钻。贡品中的星盘、地图、自鸣钟,也并非简单的奇巧之物,其中蕴含的数理、地理、机械知识,颇有可取之处。他们这是想以‘学术交流’为名,行窥探之实。”
“朕知道。” 永历帝起身,走到窗边,“他们想看,朕就让他们看些能看的。绣绣,明日朕在宫中设宴款待使团。你以格物院总监身份出席。朕要你,在他们面前,展示一些东西。”
苏绣绣心领神会:“陛下的意思是……”
“你不是改良了京西皇庄的水力纺纱机和锻锤吗?还有格物院新制的、用于测绘的‘象限仪’和‘水平仪’?明日宴后,可安排使团‘顺道’参观皇庄水力作坊,并允许那位拉瓦锡先生,在有限范围内,观摩、提问。至于‘麒麟号’和‘神火飞舟’……” 永历帝转身,目光深邃,“告诉他们,此乃军国重器,非贡使可见。然,若彼国诚心交往,他日或可在边境划定区域,进行‘友好观摩’。眼下,让他们看看我大明的民用巧技,足矣。”
苏绣绣明白了皇帝的意图。既要展示肌肉,震慑西夷,让其不敢小觑;又要严守核心机密,吊其胃口;同时,也可以通过有限度的“交流”,从西夷带来的知识和器物中,汲取有益之处,尤其是那些星盘、地图和精密仪器背后代表的科学方法。
“臣妾明白。定会安排妥当,既显天朝物华,又不露真实。” 苏绣绣郑重应下。
四月初四,宫中赐宴。宴席盛大而奢华,遵循古礼。费尔南多等人被天朝宫廷的富丽堂皇与礼仪的繁复严谨所震撼。宴间,永历帝高踞御座,从容接受朝拜,对西夷贡品表示嘉许,赏赐有加,但言语间滴水不漏,对使团旁敲侧击的试探,皆以“天朝物阜民丰,奇技巧思甚多,然国之重器,非可轻示”之类的套话轻松带过。
宴后,按照安排,苏绣绣引领使团主要成员,参观了西苑附近的皇庄水力作坊。当看到巨大的水轮带动着复杂的齿轮连杆,驱动着数十架新型纺纱机同时运转,或将沉重的铁坯锻打成型的场景时,路易·拉瓦锡和范·德伦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他们趴在水渠边,仔细研究水轮的结构和传动方式,向陪同的格物院匠师提出一连串关于效率、材料、损耗的问题。匠师们得到苏绣绣授意,对一些基本原理进行了讲解,但对关键的设计参数和材料配方则避而不谈。
拉瓦锡又看到了格物院用于大地测量的新式“象限仪”和“水平仪”,其精度和易用性让他大为惊叹。他尝试提出用自己带来的星盘和数学知识进行“交流”,苏绣绣微笑着应允,但只安排了一位精通算学的博士与他讨论了一些基础的几何和三角问题,对涉及天文历法、大地测量等敏感领域,则巧妙转移了话题。
整个参观过程,苏绣绣举止得体,言谈温雅,既展示了格物院的成就,又牢牢守住了底线。费尔南多等人虽然看到了许多令他们震惊的技术应用,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纱,无法触及真正的核心,特别是他们最关心的动力机械(蒸汽机)和飞行器,更是连影子都没见到。
回到会同馆,路易·拉瓦锡在油灯下奋笔疾书,记录今日所见:“……明帝国的技术能力,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评估。他们的水力应用已达到极高效率,机械设计精妙,金属加工水平也不低。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有一套与我们不同的、但同样系统的‘自然哲学’(指格物学)在研究这些。那位皇后总监,是一位极其聪慧的女性,她对原理的理解很深。然而,他们对我们戒备心极重,核心的东西藏得很深。‘铁车’和‘飞舟’肯定存在,而且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先进。必须设法获得更多情报……”
费尔南多则与范·德伦秘密商议:“明朝皇帝很警惕。直接获取技术看来很难。或许,我们应该从其他方面着手。顾清风在北方查案,牵扯很大。我们通过‘福泰昌’在东南的线报说,北边和西边都不太平。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些混乱……”
海上来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巨浪,却已让湖面下的暗流,变得更加复杂难测。他们带来了远方的好奇与野心,也映照出帝国在新旧交替、内外压力下的微妙处境。而随着他们在京师的短暂停留,一些看不见的线索,似乎正与顾清风在北方追查的“海鹘”、“福泰昌”,以及北疆罗刹背后的“蓝眼睛商人”,隐隐勾连起来。一张覆盖更广的网,正在悄然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