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四月十二,子时,京师,西城,靖海侯府。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宵禁的梆子声已在半个时辰前响过,偌大的京师仿佛一头陷入沉睡的巨兽,只有巡夜兵丁沉重而单调的脚步声,偶尔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西城乃是勋贵显宦聚居之地,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靖海侯府坐落于西城最好的地段,占地极广,前后五进,左右还有跨院花园,府墙高达两丈,以青砖垒就,门前的石狮威武狰狞,彰显着主人非同一般的权势与底蕴。尽管老靖海侯郑芝龙已去世多年,其子郑成功常年镇守东南沿海,但侯府在京师依旧是顶尖的勋贵门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东南海商、甚至内廷、兵部关系千丝万缕,平日里车马盈门,访客不断,乃是京中一股举足轻重的势力。
然而,子时三刻,这份宁静与威严,被突如其来地、以一种最暴烈的方式打破了。
先是沿街所有的气死风灯,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劲弩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整条街道。紧接着,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如同闷雷滚过地面!无数黑影从相邻街巷的阴影中涌出,迅疾如电,瞬间将靖海侯府正门、侧门、后门乃至所有可能进出的角门、小门,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皆着黑衣,外罩轻便皮甲,手持制式腰刀或劲弩,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他们行动迅捷无声,彼此之间以简单的手势沟通,瞬间便占据了府墙外各处制高点和要害位置,弩箭上弦,刀光隐现,将整座侯府置于绝对的控制之下。人数之多,怕不下三百之众!更骇人的是,其中混杂着数十名手持“永历二式”燧发铳的兵士,黑洞洞的铳口指向侯府大门和墙头。
如此规模的武装力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子脚下、勋贵云集的西城,其代表的意志与决心,足以让任何知情者胆寒。
“肃纪卫办案!闲人退避!”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喝令响起,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说话之人并未蒙面,赫然是肃纪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沈炼!他骑在一匹雄健的黑马上,身着御赐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沉似水,目光如电,扫视着眼前这座森严的府邸。在他身旁,是数名同样身着官服、神色冷峻的肃纪卫高官,以及——数名身着内监服饰、面无表情的太监,其中一人手中,赫然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圣旨!而且是由肃纪卫和内监共同持旨,深夜围府!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开门!奉旨查抄逆产,擒拿钦犯!抗旨者,格杀勿论!” 沈炼再次厉喝,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侯府内,瞬间大乱。门房内传来惊恐的喊叫和器物倾倒的声音。墙头影影绰绰,似乎有侯府护卫探头张望,但立刻被墙外森然的弩箭和火铳逼退。
“咣当——!”
沉重的朱漆大门,并未从内打开,反而传来加闩落锁的声响!侯府竟要负隅顽抗?
沈炼眼中寒光一闪,毫不意外。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破门!”
“轰!!!”
早已准备就绪的数名魁梧力士,抬着碗口粗的包铁撞木,狠狠撞向紧闭的侯府大门!巨响震动了整条街巷,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放箭!拦住他们!” 墙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是侯府护卫头目的声音。
“嗖嗖嗖!”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墙头射出,但立刻招来了更猛烈的还击。墙外肃纪卫的弩箭如同飞蝗,瞬间将墙头几个冒头的护卫射成了刺猬。更有手持火铳的兵士,对准门楼和墙头影影绰绰的人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火光闪烁。侯府内传来惨叫和惊呼。面对如此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持有圣旨的官方力量,侯府护卫那点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轰隆——!”
第三次撞击,厚重的府门终于不堪重负,门闩断裂,两扇朱漆大门向内轰然洞开!烟尘弥漫。
“进!分头控制!凡有抵抗,杀!搜!所有房间、库房、密室,一处不准遗漏!所有人等,集中看押,不准走脱一人!重点搜查账册、书信、印信、兵器、及一切可疑物品!发现密室、夹墙,立即禀报!” 沈炼一马当先,率先冲入府内,绣春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锋在火把映照下寒光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