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顾清风在通州,要以‘胡三’为饵,张网以待?” 瞿式耜明白了皇帝的连环计。
“对。” 永历帝走回御案,提笔疾书,“着顾清风,在通州、蓟州一带,明松暗紧。对外可故作松懈,将部分人手明面上调回京师‘协助审讯’,或做出赴东南查证的姿态。实则,暗中增派精锐,严密监控‘大通镖局’、漕帮要道、以及所有可能通往海边的秘密路径。尤其是那个‘独眼老赵’和与胡三有过接触的所有人。若其同党试图联系或转移胡三,务必人赃并获!若胡三自己忍不住要跑,那就更好,顺藤摸瓜,看看他能跑到哪里,去见谁!”
他写完密旨,加盖御玺,唤来王之仁:“以六百里加急,密送通州顾清风。告诉他,东南、通州,两盘棋同时下。东南那边,朕自有安排,让他专心打好通州这一仗,务必给朕钓出大鱼!必要时,可用‘亥’或‘靖海侯’的名义,设下圈套。”
“是!” 王之仁双手接过密旨,匆匆而去。
永历帝又对瞿式耜道:“瞿先生,朝堂之上,还需先生稳住局面。对靖海侯府一案,可定性为‘勋贵不法,走私通番,腐蚀朝纲,罪在不赦’。然,亦要明示,朝廷只惩首恶,不问胁从,凡有迷途知返、戴罪立功者,可酌情宽宥。尤其对东南将士,要申明朝廷信赖,只要忠于王事,与郑家不法切割,朝廷必不吝封赏。以此,分化其内部,稳住大局。”
“老臣明白。” 瞿式耜躬身领命,心中对皇帝这环环相扣、既狠且准的谋略深感敬佩。这已不仅仅是查案,而是一场涉及朝局、边防、海疆的综合性战略博弈。
消息如同被精心控制的瘟疫,开始按照皇帝的意志,在特定的圈子内“泄露”出去。首先是在刑部、大理寺一些“不小心”的吏员口中,接着是某些与勋贵交往密切的闲散官员那里,很快,关于“侯府密信难解”、“朝廷遣人赴东南核对”、“胡三乃关键活口”的传闻,便如同长了翅膀,飞向了通州的运河码头、漕帮香堂、京城某些隐秘的茶楼雅间,也必然通过特殊的渠道,飞向了东南沿海那些惊疑不定的耳朵里。
通州,肃纪卫秘密据点。顾清风接到密旨,仔细阅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决绝。他走到墙边,盯着那张标注了“大通镖局”、“漕帮”、“永定车马行”、“黑虎口军营”及诸多箭头与问号的关系图,手指最终停留在“胡三”和“独眼老赵”的名字上。
“都督,陛下的意思是……” 沈炼低声问。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 顾清风声音平静,“东南的网,陛下亲自收。通州的鱼,我们来钓。胡三,就是最好的鱼饵。传令下去……”
他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明面上,调一队缇骑“押送”一批“重要证物”(实为无关杂物)返回京师,并大张旗鼓地询问前往东南的水陆路线,做出即将南下的姿态。暗地里,所有精锐力量化整为零,以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布控。重点监视“大通镖局”后门、独眼老赵可能接触的几家车马店、以及通州通往海边和天津的所有偏僻小径。同时,故意在漕帮中放出“胡三手里有保命符,朝廷正全力搜捕,死活不论”的风声。
“另外,” 顾清风眼中寒光一闪,“让雷万霆(漕帮龙头)动起来。告诉他,戴罪立功的时候到了。让他用一切办法,在漕帮和码头苦力中散播消息,就说……‘亥’爷那边出事了,京师的大靠山倒了,南边的财路也断了,现在朝廷盯死了通州,谁要是能提供‘胡三’或‘独眼老赵’的线索,赏银千两,既往不咎。若是能帮着抓到人,更是大功一件,保他后半辈子富贵。但若有人敢窝藏、报信……诛九族!”
沈炼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彻底搅浑通州的水,逼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无处遁形,甚至可能引发其内部猜忌、火并。“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地窖中重归寂静。顾清风独自站在那幅复杂的关系图前,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塑。皇帝此计,风险与机遇并存。若能顺利引出“胡三”或其同党,便可一举撕开通州乃至北方的黑幕。但若对方足够狡猾,按兵不动,或壮士断腕,彻底切断线索,则可能前功尽弃。而东南那边,一旦“福泰昌”等势力真的被“引蛇出洞”,做出过激举动,必将引发海疆动荡,朝廷也必须做好雷霆反应的准备。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方在巨大压力下的判断失误与仓皇行动,赌的是朝廷各方力量的精密配合与果断执行。而他顾清风,便是这赌局中,押在通州的最重要一枚棋子,也是悬在那些阴谋家头顶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网已撒下,饵已布好,只待黑暗中的毒蛇,按捺不住贪婪与恐惧,自己游入那早已张开的死亡之网。帝国的意志,正以这种静默而凌厉的方式,向着盘踞在阴影最深处的敌人,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