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四月十八,寅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彻夜未熄。永历帝披着一件玄色常服,独立于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目光沉沉地掠过东南沿海那片广袤的蓝色,最终停留在标注着“泉州”、“金厦”、“东番”的位置。他手中捏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六百里加急文书。一份来自通州顾清风,言简意赅:“胡三、独眼老赵就擒,审讯中,口供与侯府账册、密信初步印证,‘亥’之北方网络核心已露,正深挖余党及东南关联,详情后续密报。” 另一份,则来自金厦的郑成功,厚厚一叠,是请罪兼陈情奏疏,言辞沉痛恳切,剖肝沥胆。
通州的网,收紧了关键一环。东南的剑,也由郑成功自己挥向了家族毒瘤。这本是利好消息,但永历帝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更深的思虑与凝重。胡三的口供能挖出多少?郑成功的“大义灭亲”是真心实意,还是断尾求生?东南数十万水师将士,数百艘大小战船,无数与郑家盘根错节的豪商、海盗、乃至西夷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卯时将至,该更衣准备早朝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仁悄步上前,低声提醒。
永历帝“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将两份文书小心锁入御案旁的密匣。“通州那边,一有胡三详细口供,立刻呈进。东南各镇、各省督抚关于‘福泰昌’及郑家动向的奏报,无论巨细,直送朕前。今日朝会……怕是不会太平。”
辰时初,皇极殿。
偌大的殿堂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丹陛之上,永历帝端坐龙椅,冕旒垂面,看不清神情,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所有人都知道,靖海侯府被抄已过去数日,该审的该抓的都已动手,今日朝会,陛下必对此事有所定论。而如何处置靖海侯府,如何对待手握重兵的郑成功,将直接影响东南海疆乃至整个帝国的安稳。
果然,行礼如仪后,司礼监随堂太监便出列,高声宣读了昨日皇帝已朱批用印的诏书,正式向满朝文武公布靖海侯郑彩、郑斌等人“私通外夷、走私禁物、腐蚀官员、刺探军情、私藏军械、意图毁坏国策”等十大罪状,着即革去郑彩、郑斌一切爵禄官职,押入诏狱,侯府一应人等,依律严查,家产抄没。诏书措辞极为严厉,将靖海侯府之行径定性为“辜恩负义,祸国殃民”,“罪证确凿,不容宽贷”。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许多官员深深垂下头,不敢与御座上的目光接触,生怕被那无形的威压波及。
短暂的沉默后,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率先出列,这位以刚直敢言着称的老臣,此刻须发微颤,声音却洪亮如钟:“陛下!靖海侯府世受国恩,郑芝龙归顺以来,陛下待其不薄,郑成功亦颇建功勋。然其侄郑彩、其子郑斌,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勾结外番,坏我漕运,谋毁铁路,实乃十恶不赦!臣以为,此非仅侯府之罪,郑成功身为族长、东南柱石,御下不严,治家无方,致使亲族为祸至此,难辞其咎!应即刻下诏,锁拿郑成功进京问罪,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立刻有数名御史、给事中出列附和,言辞激烈,要求严惩郑成功,彻底清算郑家在东南势力,以防其拥兵自重,步其父郑芝龙反复之后尘。
“臣附议!郑成功纵容亲族,已失人臣之体,东南水师,国家重器,岂可再委于有罪之将?当另遣重臣接掌!”
“陛下!郑家于东南经营数代,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此次侯府事发,可见其势力已渗入漕运、边军,危害之烈,甚于倭寇!若不趁此良机,一举剪除,恐遗祸无穷!臣请陛下效太祖高皇帝处置蓝玉、胡惟庸故事,以绝后患!”
这些声音,多出自清流言官及部分与郑家并无瓜葛、或对海上豪强素有戒心的官员。他们着眼于“法度”、“纲纪”,担忧郑家坐大,危及中央,言辞虽然激切,倒也并非全然出于私心。
然而,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起。兵部右侍郎、曾与郑成功在东南共事过的侯峒曾出列反驳:“陛下!刘总宪此言差矣!靖海侯府有罪,自当依法严惩,郑彩、郑斌罪有应得。然,郑成功远镇海疆,多年来驱逐红毛(荷兰),绥靖海寇,开拓东番,于国有大功。侯府在京不法,郑成功远在数千里外,或并不知情。岂可因族人犯罪,便罪及主帅,寒了前方将士之心?况东南海防,关乎漕运、商贸,牵一发而动全身。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若处置不当,激起郑部兵变,或致使海疆糜烂,西夷、海寇趁虚而入,孰之过欤?”
“侯侍郎所言有理!” 户部尚书、兼管市舶司的蒋德璟也出列道,“陛下,靖海侯府之罪,主要在郑彩、郑斌及侯府在京之人为非作歹,勾结奸商。郑成功镇守东南,于国是有大功的。且其接到诏书后,非但没有拖延推诿,反而即刻上疏请罪,并已动手整肃内部,查抄‘福泰昌’,其忠悃之心,可见一斑。若此时急遣缇骑锁拿主帅,东南水师数十万将士如何心服?与郑家有旧的沿海豪商、卫所将领,又岂能安心?一旦生乱,东南财赋重地动摇,则国库危矣,新政危矣!”
支持郑成功的,多是熟知东南情势、或与郑家有旧、或着眼于大局稳定的实务派官员。他们强调郑成功的功劳、东南局势的复杂与脆弱,以及郑成功主动请罪、清理门户的态度,主张区别对待,稳定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