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四月二十八,亥时末,漠南,北海(贝加尔湖)西北岸,布里亚特部落冬季营地旧址“风吼谷”。
与津门那阳光炽烈、人声鼎沸的铺轨盛况截然相反,此刻的“风吼谷”沉浸在一种近乎绝对的、属于极北荒原的黑暗与死寂之中。谷地夹在两道东西走向、顶部覆盖着终年不化积雪的山脊之间,形似一个巨大的喇叭口,朝向西北方向开阔的冻土荒原。来自北海的寒风,一年四季、永无休止地顺着这个喇叭口灌入,在嶙峋的怪石和早已冻得硬如钢铁的沟壑间穿梭、激荡,发出时而凄厉如鬼哭、时而低沉如兽吼的呜咽声,“风吼谷”由此得名。连最耐寒的驯鹿和雪狼,都不愿在此久留,只有一些逐水草而居的布里亚特牧民,会在夏季最丰美的时节,冒险来此短暂驻牧。如今时近五月,谷地深处仍有未化的残雪,在稀薄的星光下泛着惨淡的白。
然而,就在这片被视为生命禁区的荒谷最深处,一块背风的巨岩之后,此刻却诡异地透出几点极其微弱、被严密遮挡过的火光,若非抵近观察,绝难发现。火光隐约映照出几顶低矮、覆盖着厚实皮毛和积雪、几乎与周围岩石融为一体的帐篷轮廓。帐篷外,数条人影如同石雕般蜷缩在阴影里,身披白色伪装披风,与雪地浑然一体,只有呼出的白气和偶尔转动时眼中反射的微光,显示出他们是活物。更外围,雪地上有几行被刻意清扫过、却又用新雪浅浅覆盖的杂乱足迹,通向谷地更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被巨大冰挂半掩的岩洞。
距离帐篷约两百步外,一处被风蚀出的陡峭岩壁顶端,“鹞子”陈鹤和他的观测手,如同两只紧紧贴在岩石上的雪鸮,几乎与身下的灰黑色玄武岩融为一体。他们全身覆盖着特制的白色伪装服,脸上涂抹着防冻防反光的油脂,趴伏在冰冷的岩面上,一动不动,只有握着“千里镜”的手指,因极寒和长久的紧绷而微微颤抖。他们身下,是那具经过进一步伪装、气囊涂成了与岩石相近的灰黑色、喷灯已彻底熄火、依靠特制锚钩固定在岩缝中的“神火飞舟”吊篮。飞舟像一只巨大的蝙蝠,静静倒挂在岩壁背风面,躲避着谷中永不止息的狂风。
这是刘文秀“鹰扬”计划的又一次延伸侦察,但目标并非罗刹人的“秃狼寨”或“灰狼寨”。自从“磐石堡”血战后,瓦西里“秃狼”虽然遭受重创,龟缩不出,但北疆的宁静反而让刘文秀更加不安。来自南方的消息(皇帝有意泄露,以助边将判断全局)不断传来:靖海侯府倒台,郑成功清理东南,“福泰昌”海上逃窜,西夷动向暧昧……这些无不印证了他之前关于“蓝眼睛商人”背后存在一个更大、更危险网络的判断。他怀疑,罗刹人在北方的蛰伏,或许并非怯战,而是在等待什么,或者在配合其他方向的行动。尤其是那些神秘的“蓝眼睛商人”,他们资助了罗刹,会不会也在更北方、罗刹控制区甚至更西边,建立了其他据点或联络点?
因此,他命令“鹞子”陈鹤,率领一艘经过特别改装、加装了更大燃料箱和简易保温设备、具备更长航时和更远航程的“神火飞舟”,尝试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超远程、深入敌后的侦察。目标区域,选定在北海西北方向、距离明军最前出据点“磐石堡”约一百五十里外的这片荒原。选择“风吼谷”作为潜藏和前进基地,是因为其偏僻隐蔽,且根据游牧部落的古老传说和零星情报,这片区域在罗刹人东侵前,偶尔会有来自更西方的、行踪诡秘的商队或探险者经过。
陈鹤的小队已经在“风吼谷”潜伏了整整两天两夜。他们凭借飞舟的机动性,悄无声息地降落在预定地点,然后依靠人力将飞舟拖拽、固定到这处绝佳的观测点。两日来,他们轮番值守,用“千里镜”观察着西北方荒原的动静,忍受着刺骨的寒风和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靠着携带的干粮、烈酒和特制的“暖身丸”硬扛。直到今夜,子时前后,一直死寂的荒原尽头,终于出现了异常。
首先是几点极其微弱的、闪烁不定的光点,在西北方地平线附近移动,不像是星辰,也不像牧民篝火,倒有些像……灯笼或风灯?而且移动方向,正对着“风吼谷”!
陈鹤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调整“千里镜”焦距,死死盯住那些光点。光点数量约七八个,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光点逐渐靠近,轮廓变得清晰——那是一支小型队伍!约莫二三十人,其中半数骑马,半数步行或乘坐雪橇!队伍中似乎还跟着几头驮畜!
更关键的是,当这支队伍进入“千里镜”最佳观察范围时,陈鹤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到了队伍中有人举着的、样式奇特的防风灯,灯罩似乎是玻璃的!还有几个人影的轮廓和走路的姿态,与常见的蒙古人或罗刹哥萨克截然不同,显得更为……“板正”?他甚至隐约看到,队伍中间似乎有一辆低矮的、带有篷盖的雪橇车,其外形结构,与他记忆中在格物院图册上看过的、某种欧式马车或雪橇有几分相似!
“记录,” 陈鹤压抑着激动,用几乎冻僵的嘴唇对旁边的观测手低语,“西北方向,距此约十里,出现队伍一支。人数约二十五至三十,部分骑马,部分乘雪橇或步行,有驮畜。队伍中疑似有非蒙古、非罗刹装束者,举止有异。携带玻璃风灯。有篷盖雪橇一辆,形制特异。队伍正向风吼谷方向移动。”
观测手牙齿打颤,飞速在特制的、用炭笔书写的防水纸板上记录。
那支队伍似乎对这片荒原颇为熟悉,行进路线明确,直扑“风吼谷”。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抵达谷口,略作停留,似乎在观察,随后便径直进入了山谷!陈鹤的镜头,紧紧跟随着那几点在谷中移动的灯火。
队伍进入山谷后,并未深入,而是在距离陈鹤他们潜伏的岩壁约三四里外的一处背风洼地停了下来。接下来的一幕,让陈鹤几乎屏住了呼吸:只见那些人熟练地卸下驮畜上的物资,迅速搭建起了那几顶低矮的、隐蔽性极强的帐篷!点燃的火光被严格限制在帐篷内,只有极其微弱的光晕从缝隙透出。他们还派出了几个哨位,占据了洼地周围的制高点,动作干练,显然是老手。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安静迅速,绝非普通商队或探险者所能为。
“是这里了……他们在等人,或者这里本身就是个秘密据点!” 陈鹤心中笃定。他命令观测手继续监视,自己则小心地调整“千里镜”,试图看清那些从帐篷中偶尔进出的人影细节。
可惜距离还是太远,光线太暗,难以看清面容和具体装束。但陈鹤注意到,有几个进出帐篷的人,身形明显比周围的同伴(可能是雇佣的蒙古或罗刹向导护卫)要高瘦一些,动作似乎也略有不同。他还看到,有人从帐篷里搬出了几个长条形的木箱,放在了那辆篷盖雪橇旁。
就在陈鹤全神贯注观察之际,谷口方向,再次出现了动静!又有一小队人马,约十余人,骑着快马,从东南方向(正是罗刹控制区的方向!)疾驰入谷!这队人马没有打任何灯火,完全借着微弱的星光在崎岖的谷地中穿行,但对路径似乎极为熟悉,径直朝着那处帐篷洼地奔去。
“是罗刹人!还是精锐!” 陈鹤从对方的骑术和马匹的轮廓,瞬间做出了判断。果然,这队骑手抵达帐篷区后,与先前那批人发生了接触。双方似乎早有约定,没有发生冲突,而是迅速有人迎出,低声交谈。接着,几个身影被引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
“西夷和罗刹人……在这里秘密会面!” 陈鹤的心跳加速。他努力想看清那些进入帐篷的罗刹人中有无熟悉的面孔(比如“秃狼”瓦西里),但距离和光线让他无法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