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五月初二,巳时正,福建,泉州港。
五月的东南海疆,天高云淡,阳光炽烈,海风带着咸腥与湿暖。泉州港,这个昔日“涨海声中万国商”的东方巨港,今日的气氛却与往日的喧嚣熙攘迥异。码头主要区域已被肃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港内,樯帆林立,但大多安静地泊在锚地,唯有港口水寨附近,数艘高大的“福船”、“广船”和几艘新式“大青头”战船,悬挂着大明水师旗号,舰炮褪去炮衣,炮口森然,水兵持铳肃立,无声地彰显着武力与威严。岸上,以福建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及泉州府文武官员为首的迎接队伍,早已在码头列队恭候,人人身着朝服公服,神色肃穆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港外波光粼粼的海面。今日,奉旨南下、持节“宣慰东南、协理海防、督查整肃”的钦差大臣,兵部左侍郎、右佥都御史陈子龙,即将抵达。
辰时末,东南海天交接处,出现了帆影。先是一艘悬挂钦差节旗和“陈”字大旗的五百料“坐船”,在四艘水师“哨船”的护卫下,破浪而来。船队规模不大,但旗帜鲜明,仪仗庄严。坐船缓缓驶入港内,在水师引导船的带领下,稳稳靠上特意清理出的专用码头。
跳板放下,钦差仪仗率先登岸。八名手持“肃静”、“回避”、“钦差协理”、“兵部右堂”牌匾的军士,十六名按刀持戟的锦衣扈从,雁翅排开。随后,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着仙鹤补子绯袍、头戴乌纱的钦差大臣陈子龙,在两名随堂文吏的陪同下,缓步走下跳板。他步履沉稳,目光平和却深邃,扫过码头迎接的众人,自有一股久居中枢、代天巡狩的雍容气度。
“福建巡抚丘祖德,率福建三司、泉州府文武,恭迎钦差陈大人!” 福建巡抚丘祖德率先上前,躬身行礼。这位封疆大吏年事已高,此刻面对这位以清正刚直、熟知兵事着称的钦差,心下也是惴惴。
“丘抚台,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陈子龙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本官奉旨南下,公务在身,一切虚礼从简。海疆不宁,朝廷忧心,陛下更是夙夜难安。当务之急,是平定乱局,肃清奸佞。此地非议事之所,请。”
简短寒暄后,陈子龙并未接受当地官员安排的接风宴请,而是径直前往泉州城内临时设下的钦差行辕。行辕设在原市舶司衙门,已由先期抵达的兵部、户部随员及部分锦衣卫接管、布置。
抵达行辕,陈子龙只稍事休息,便命人召见提前在此等候的、郑成功派来的代表——其麾下重要幕僚,参将杨朝栋。杨朝栋是郑成功心腹,精明干练,深得信任,派他来迎接钦差,既显尊重,也是一种试探。
“末将杨朝栋,参见钦差陈大人!” 杨朝栋一身戎装,单膝跪地,姿态恭谨。
“杨将军请起。” 陈子龙端坐堂上,示意看座,“延平郡王(郑成功)镇守海疆,辛苦。不知王爷现在何处?海上追剿‘福泰昌’余孽之事,进展如何?”
杨朝栋起身,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恭敬答道:“回禀钦差,王爷目前坐镇金厦,亲自调度水陆各军,清剿施文豹等逆党。自四月十八日接旨以来,王爷已下令查封‘福泰昌’在闽粤沿海大小货栈、船坞二十七处,擒获、控制其大小管事、账房及相关人员三百余人,抄没货物、船只无算。海上,王爷亲率主力,于四月二十二日在澎湖以东‘黑水沟’海域,追及施文豹主力船队,经过激战,击沉、俘获其大小船只五艘,毙伤、擒获匪众数百。然……”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然施文豹狡诈异常,其所乘旗舰于混战中受损,却借黑水沟复杂海况与晨雾掩护,带着数艘快船逃脱,目前下落不明,可能遁往北琉球或日本方向。王爷已分派多路舰船,继续追索,并行文琉球、日本方面,请求协查。陆上,对其可能潜藏之海岛、岩洞,亦在加紧搜捕。此獠不除,终是心腹之患。”
陈子龙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郑成功的动作不可谓不快,战果也堪称显着,但走脱了首恶施文豹,终究是个遗憾,也留下了隐患。他微微颔首:“王爷雷厉风行,忠勇可嘉。然,肃清余孽,务求根除,不可使其死灰复燃,更不能令其携机密通逃海外,贻害无穷。此乃陛下严旨,亦是本官南下首要之责。”
“末将明白!王爷亦深感责任重大,定当竭尽全力,擒获此獠,肃清海疆!” 杨朝栋连忙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