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龙奏毕,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疏副本、几份关键证物摘录,以及那封葡萄牙、荷兰“联合备忘录”的译文,恭敬呈上。内侍接过,放在永历帝面前的御案上。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冰山融化的水滴,偶尔坠入铜盆,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瞿式耜眉头紧锁,抚着长须,沉吟道:“郑成功之举,可谓霹雳手段,壮士断腕。于朝廷而言,剜除了‘福泰昌’这颗毒瘤,震慑了东南海上不臣,其功不可没。然,其势愈大,其心难测,亦是实情。此番整肃,去其枝叶,固其根本,未必全是坏事,却也未必全是朝廷之福。此功过,实难轻断。”
新任兵部尚书接口,语气凝重:“西夷狡诈,其意在长远。所谓‘联合备忘录’,看似让步,实为划界,欲将海疆利益固化。我朝新创,水师方兴,内海舰队尚在襁褓,此时若应其要求,无异自缚手脚。然若断然拒绝,东南海上贸易顿挫,国库岁入必受影响,且恐将其彻底推向对立。此中分寸,拿捏不易。”
顾清风则冷声道:“施文豹铁箱中之账册、密信,臣已着人连夜查验,其中牵连之广,触目惊心。除已查办之官员,朝中、地方,乃至军中,恐仍有漏网之鱼,与此案有间接瓜葛。郑成功所交逆产,经核对,确有缺漏,尤其早年与西夷、倭地交易之巨利,多无下落。此事,需深挖。”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御座上的永历帝。
永历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御案边缘,目光深邃,久久未语。他面前摊开着陈子龙的奏报,那“联合备忘录”的译文,以及顾清风提到的账册摘要。东南的局势,如同一个刚刚经历剧烈手术的病人,虽然切除了最危险的肿瘤,但身体依旧虚弱,内部仍有隐患,外部还有虎视眈眈的细菌。郑成功是执刀的外科医生,医术高超,果断狠辣,但这把刀本身,也染满了血,且越来越锋利,越来越难以掌控。
“郑成功……” 永历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有大功于社稷,肃清海上,其功当赏。然,御下不严,致家族为祸,其过当罚。东南水师,经此一变,需朝廷更深入之掌控。传旨:郑成功肃清海疆有功,加太子太保衔,赐蟒袍、玉带,赏银万两,其麾下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然,其治家不严,御下无方之过,不可不究,着罚俸三年,夺其‘提督东南海防诸军事’中之‘诸军事’三字,改以‘提督东南海防事’,其所辖水师,即刻分设‘闽海水师’、‘粤海水师’、‘浙海水师’三镇,各设总兵官,直隶于五军都督府及兵部,郑成功以郡王衔,总领协调三镇防务,兼管粮饷。另,朝廷所遣文武官员,需即速到位,充实三镇及沿海府县。”
这道旨意,可谓恩威并施,精妙至极。加衔赐赏,是酬其大功,安其心,也做给天下人看。罚俸夺名,是惩其过失,明纲纪。分设三镇,直隶中央,是实质性的分权与掺沙子,将郑家对水师的绝对控制,转化为需要协调各方的“总领”。既用了郑成功的将才与威望,又从根本上防止了藩镇坐大。
“至于西夷……” 永历帝拿起那份“联合备忘录”,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贸易可通,然规矩需由我大明来定。着理藩院会同户部、兵部,拟订《市舶新则》,明确口岸、税则、禁物,凡西夷商船,需严格遵守,其水手、商人,在岸上需受大明律法约束。其所提限制水师、技术共享等无理要求,一概驳回。告诉那些红毛夷,朕的‘内海舰队’,巡弋的是大明的海疆,保护的是大明的商民,与尔等无干。若想公平贸易,便依朕的规矩;若想兴风作浪……” 他目光扫过顾清风,“朕的肃纪卫和边军,最近正好闲得很。”
“陛下圣明!” 瞿式耜等人精神一振,齐声应道。皇帝对西夷的态度,强硬而明晰,既不闭关,也不屈服,而是在实力成长过程中,逐步确立规则,这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陈卿,” 永历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依旧跪在地上的陈子龙身上,语气缓和了些,“此行南下,身处漩涡,周旋于悍将、奸商、西夷之间,不避艰险,不惧权势,查清要案,稳定海疆,带回关键证物,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陈子龙以头触地:“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唯东南局势复杂,臣才疏学浅,恐有处置未尽妥善之处,还请陛下治罪。”
“卿已做得很好。” 永历帝摆摆手,“起来吧。赏银千两,丝绸百匹,准假半月,好生将息。另有重任,待卿休沐后,再行委派。”
“臣,谢陛下隆恩!” 陈子龙再拜,方才起身。他神色平静,并无太多得色,只有眼底深处,一抹如释重负的疲惫悄然闪过。这趟差事,总算交了。至于赏赐与“重任”,他心知肚明,皇帝是要用他,也必然会继续用他这把“刀”,去劈开更多荆棘。这便是能臣的宿命。
议事毕,众臣告退。永历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偏殿中,目光再次落到御案上那份关于郑成功的处置方案和西夷的备忘录上。殿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功过难书。对于郑成功,对于陈子龙,对于东南这场风波中的每一个人,皆是如此。帝国的航船,在驶向深蓝的途中,注定要不断面对这样的人与事,在忠诚与野心、功劳与隐患、妥协与强硬之间,艰难地寻找着那微妙而危险的平衡。今日的决断,只是为下一段航程,暂时校正了方向。而前路的风浪,只会更加猛烈。他能做的,便是握紧舵轮,看清星图,依靠这些或许“功过难书”、却不可或缺的臣子,将这艘巨舰,驶向他心中那片必须抵达的、崭新的海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