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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西夷退潮,贸易新规(1 / 2)

永历三十年,八月十五,午时,广州府,黄埔外港。

中秋时节的岭南,暑气未全消,但比起前两月的酷热,已多了几分海风带来的黏腻湿意。正午的日头高悬,明晃晃地照射在珠江水面上,将混浊泛黄的江涛映出碎金般的光斑。往日帆樯如林、舳舻相接的黄埔港,此刻却显出一种异样的、带着几分压抑的“秩序井然”。

港口内,大小船只按照新近划定的泊位,分门别类地停靠着。最靠近炮台和巡检司码头的,是悬挂着日月浪涛旗的大明水师战船,以及几艘新近成立的“市舶司巡缉船”,船身新刷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光。稍远处,是等候查验、装卸货物的广船、福船、沙船等中国商船。而更靠外,在几处特意用浮标隔出的、标注着“夷商泊区”字样的水域,则稀稀落落地停泊着二十余艘西夷商船。这些船只样式各异,有葡萄牙人标志性的卡拉克大帆船,有荷兰人线条流畅的弗鲁特商船,也有少数几艘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小型武装商船。与数月前、乃至往年同期相比,西夷商船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近一半。而且,大多数船只的甲板上,水手寥寥,帆桁半收,透着一股观望与怠工的气息。

港口沿岸,新设立的“广州市舶司”衙门和“夷商公所”已经挂牌办公。衙门前,穿着新式号服的市舶司吏员、税丁,以及配着腰刀、神色警惕的巡检司兵卒,正按照流程,对出入港的货物、人员进行盘查、登记、课税。旁边新立的告示牌上,贴着数张盖有鲜红官印的布告,最显眼的一份,标题是《大明皇帝敕谕市舶新则》(简称《市舶新则》),旁边还有用拉丁文、葡萄牙文、荷兰文书写的摘要。布告前,围拢着不少中外商人、通译和水手模样的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表情各异。

“……凡外番商船来华贸易,须先至市舶司报备船货、人数,领取‘勘合符牌’,方准入港泊驻。私入港口、或未领符牌擅自贸易者,货没官,人论罪。”

“凡自西洋、南洋来华商船,经马六甲海峡入我大明内海(指马六甲海峡至台湾海峡之间的海域)者,须先于满剌加(马六甲)市舶分司申报,接受首轮盘查。其载运之货物、人员,需详列清单,违禁之物,一概不得携带入内海。违者,船货扣留,人员交有司勘问……”

“夷商只准在指定‘夷馆’区居住、交易,不得擅入城内。随船水手无事不得上岸,违者拘押。”

“进出口货物,须经市舶司查验,依新定税则,十税抽二(20%)。严禁夹带硝石、硫磺、生铁、铜料、书籍舆图等物。火铳、火炮等军器,须有兵部勘合,方准限量交易。”

“夷商在华,须遵大明律法。若有斗殴、杀伤、奸淫、盗窃等事,一体按律究治,其本国不得庇护……”

“市舶司有权随时登船查验。夷商若有申诉,可至夷商公所,由市舶司、地方有司及夷商代表共议……”

通译用生硬的官话,向围观的西夷商人、水手大声宣读着布告上的关键条款。每念一条,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声的抱怨、争辩。当念到“经马六甲海峡入我大明内海者,须先于满剌加市舶分司申报,接受首轮盘查”时,骚动尤为明显。

“又来了!在马六甲查一遍,到这里还要再查一遍!上帝,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葡萄牙商人,摸着下巴上的短髭,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烦躁,“满剌加那帮明国的税吏,现在眼睛比秃鹫还尖!一点多余的东西都别想带过去!”

“可不是么!” 一个刚从马六甲过来的荷兰船长,脸色难看地接话,“以前在满剌加,找找‘老朋友’,还能通融一下。现在?哼,那个新上任的明国分司主事,还有那些水师的丘八,油盐不进!清单对不上,就得在港外等着,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银钱!他们甚至派人上船,抽查货舱!美其名曰‘抽检’,谁知道是不是在摸我们的底!”

“这《新则》更狠,税加了一倍不止,活动范围还限定死了。” 一个英国船副,操着带着浓重伦敦东区口音的英语,愤愤道,“‘内海’?从马六甲到台湾,这么大一片海,都成了他们家的池塘了?我们的船进去,就跟进了他们家的鱼篓一样!”

“知足吧!” 年长些的葡萄牙商人,瞥了一眼不远处肃立的兵卒,压低声音道,“别忘了‘福泰昌’是怎么没的,施文豹的脑袋现在还在哪里挂着呢!那位‘国姓爷’的舰队,就在海峡外面看着呢。如今这‘满剌加市舶分司’,不过是把几年前‘西征’后定下的规矩,执行得更严格罢了。明国的皇帝,这是要把他‘内海’的篱笆,扎得更紧,看得更牢!”

抱怨归抱怨,但绝大多数西夷商人,却也只能忍着。原因无他,大明市场太庞大,丝绸、瓷器、茶叶的利润太诱人。彻底放弃?没有人舍得。而且,郑成功在东南的雷霆手段,彻底摧毁了“福泰昌”这个曾经最大的、也是许多西夷商人赖以“沟通”官府的灰色渠道,更展示了明廷整顿海疆、不惜一战的决心。继续硬顶?看看港口外游弋的那些明军战船和新式的、据说跑得飞快的“巡缉船”,再看看濠镜炮台上新增加的几门重型红夷大炮,任何武力挑衅的念头,在掂量了郑家水师和新成立的“内海舰队”的威胁,以及马六甲海峡内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明国水师和严格执行“首轮盘查”的税吏后,都只能化为更深的忌惮。

于是,抱怨之后,商人们还是得捏着鼻子,指挥着水手,抬着货物,在市舶司吏员挑剔的目光和税丁严格的度量下,办理着繁琐的入港、验货、纳税手续。港口内,依然有货物在装卸,有白银在流通,有交易在进行,只是那气氛,再也不复以往那种带着混乱无序的“自由”与“繁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严密规则框架下的、小心翼翼的、效率低下的“有序”。许多利润微薄、或习惯了灰色操作的西夷商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是否要减少来华船次,或者将部分贸易转移到南洋其他港口(如暹罗、爪哇),甚至冒险尝试绕过马六甲,走巽他海峡或龙目海峡等更南的航线,虽然那意味着更长的航程、更大的风险和更不确定的市场。

同一时间,濠镜(澳门),圣保罗大教堂旁,葡萄牙驻东方高级商务代表(后世俗称总督)官邸。

与黄埔港的喧嚣与抱怨相比,这座位于濠镜半岛高处、可以俯瞰整个港口的石砌官邸内,气氛更加凝重,甚至带着几分颓丧。装饰着东方丝绸和欧洲挂毯的议事厅里,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陈年波特酒的香气,但围坐在长桌旁的几位先生脸上,却找不到丝毫惬意。

葡萄牙驻东方高级商务代表(总督)卡洛斯·费雷拉,一个年近五旬、有着典型伊比利亚人深邃轮廓和花白鬓角的男人,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他的下首,分别坐着荷兰东印度公司驻远东高级商务专员范·德·维尔德,以及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年轻但精明的约翰·皮特。此外,还有几位濠镜议事会的葡萄牙议员和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