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十月十二,夜,京师,某座深巷宅邸。
秋风扫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前几日大朝会后满城热议封赏、国债的喧嚣相比,这座门楣不甚显赫、甚至有些刻意的僻静的宅邸内,此刻正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压抑而沉闷的气息。书房窗纸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深秋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警惕。
书房内,没有焚香,只有一盏孤灯。三个身影围坐在一张普通的榆木方桌旁,桌上摆着清茶,早已凉透,无人去碰。主位上是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的老者,穿着半旧的直裰,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邦华。他下首坐着两位,一位是国子监司业周延儒,另一位是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徐光启。
“……封赏之厚,实出意料。” 周延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甘与忧虑,“杨文弱(杨嗣昌字)也就罢了,毕竟是阁老资历,经略西陲,苦劳卓着。可那陈子瑜,不过一工部侍郎,修了几十里山路,竟加尚书衔!还有那些匠户、博士,居然也能得官身赏银,登堂入室!长此以往,朝廷体统何在?士人清流,与匠役伍丁同列,成何体统?”
李邦华端起凉茶,轻轻呷了一口,眉头微蹙,似乎那茶水的苦涩直达心底。他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着周延儒:“体统?延儒,如今的体统,是陛下钦定的体统。‘格物’二字,自永历二年皇明技术学院肇始,到今日格物院显赫,二十八年矣。其势已成,其利已见。东西两线通车,万民瞩目,朝野振奋。此时再言体统,已非智者所为。”
徐光启接口,语气带着嘲讽:“何止是体统?那‘国债’!简直是……简直是盘剥百姓,与民争利!朝廷缺钱,自当节俭用度,整顿吏治,清理亏空,岂能学那前宋,行这青苗、市易之法,与商贾争利,向百姓‘借’钱?还美其名曰‘与民共利’!一旦铁路收益不及,或中途生变,这数百万两的窟窿,拿什么填?到时候,还不是加赋于民,或折损朝廷信誉?此乃饮鸩止渴!”
“光启所言,亦是老夫所虑。” 李邦华轻轻捋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然,陛下圣心已定,瞿阁老亦明确支持,国债章程颁布,内帑带头认捐,大势已成。此刻若直言强谏,非但无济于事,反易招致圣怒,授人以柄,谓我等阻挠新政,不顾国事。”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任由这……这奇技淫巧、与民争利之风,愈演愈烈?” 周延儒有些急切。
“非也。” 李邦华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锐意进取,其志可嘉。然,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则易焦糊。铁路之利,固有之;然其弊,亦将随之而来。靡费国帑,役使民力,此一弊也,陛下已见,故有抚恤伤亡、严定安全之令。然,更深之弊,犹在潜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诸君试想,铁路纵横,官道硬化,飞舟翱翔,固然便捷。然,此等利器,掌控于谁手?工部、格物院、乃至那新设的‘五年路网贯通总筹衙门’,其权日重。陈子瑜以侍郎加尚书衔,提督一路,已有尾大不掉之势。未来铁路网络遍布,此等衙署,手握工程巨款,调配天下物料人力,其权柄,将凌驾于多少地方督抚、布按二司之上?此非虚言,津北路工程指挥部如今在蓟北,已有‘小朝廷’之讥。”
“此乃隐患之一,” 李邦华继续道,“隐患之二,在于这‘国债’。五百万两,看似有监管,然,水至清则无鱼。如此巨款流动,经手官吏无数,纵有审计,岂能尽察?一旦有隙,则贪墨丛生,最终受损的,是朝廷信誉,是认购国债的士民之心。届时,不需我等多言,自有效果显现。”
“隐患之三,” 他眼中忧虑更深,“在于这‘五年路网贯通’之志,太过急切。陛下欲五年成此不世之功,心气可佩。然,燕山天险未尽,秦岭蜀道未通,雪域高原更是步步杀机。急功近利,则必多疏漏,强赶工期,则伤亡更甚。今日伤亡三十七,抚恤可得人心;若明日伤亡三百七、三千七,民怨积累,又将如何?况且,如此急切,工程用料、匠役征发,必多扰民。如今是‘以工代赈’,未来或成‘苛政猛于虎’。”
周延儒与徐光启听得神色凛然,默默点头。
“故此,” 李邦华总结道,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我等此刻,不宜强项,而当静观。陛下圣明,非不能察。然,人主身处九重,所闻所见,多是捷报颂声。吾辈身为言官、学官、礼官,职责所在,便是要在这‘颂声’之中,留心查访,记录实情。对工程扰民、贪墨嫌疑、伤亡隐情、权职僭越等事,暗加留意,收集实据。不必急于发难,但当事实渐明,弊病显现之时,便是吾辈直言进谏,匡正阙失,以全陛下圣德,以保社稷安稳之机。”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暗流,从未息止。前路,亦必漫漫。吾辈所求,非阻挠新政,乃望其行稳致远,勿使善政变成苛政,利器反成祸端。这,亦是臣子本分。”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三人心中都清楚,这是一场漫长而需要极大耐心的较量,较量的一方是皇帝与改革派澎湃的意志与已见成效的工程,另一方则是他们这些对传统秩序、财政稳健、民生疾苦抱有深深忧虑的守成力量。无法正面抗衡,便只能潜伏爪牙,等待时机。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天津卫,津北路工程指挥部。
灯火通明的大堂内,气氛与数日前领受封赏时已有所不同。陈子瑜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巨大的工程图前,身边围着几位满身尘土、面带疲惫的工段负责人和格物院派驻的技师。
“……古北口以北第三隧道,今日又遇涌水,比勘测时预估量大了一倍不止!抽水机昼夜不停,进展缓慢,还险出事故。” 一个满脸胡茬的工头声音沙哑地禀报,“弟兄们泡在齐膝深的水里干活,寒彻骨髓,病倒了好几个。宋博士改良的防水水泥,在小规模渗水处有效,但这种大股涌水,还是得靠传统木堰、竹笼加棉被堵漏,效率太低!”
另一位负责架桥的匠师忧心忡忡:“滦河大桥的桥墩,打到预定深度后,发现基底岩石有裂隙,格物院的人来看过,说需加深至少一丈,并灌注特殊浆液加固。这又要多耗上千斤水泥、数百工日,工期肯定要拖后。”
陈子瑜默默听着,手指在地图上标注着“第三隧道”和“滦河大桥”的位置轻轻敲击,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晦暗。封赏的荣耀早已被眼前实实在在的困难冲淡。陛下的期望,朝廷的瞩目,国债的压力,就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背上。他知道不能慢,但燕山的地质复杂程度,远超最初的乐观估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