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期不能拖。” 他最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陛下等着这条路出燕山,朝廷等着这条路聚民心,那些买了国债的百姓,也等着这条路生利。困难再大,也得闯过去!”
他看向那位格物院技师:“立刻飞鸽传书回京,将涌水详情和基底裂隙数据,急报格物院宋博士及将作监,请求最快速度拿出强化方案,或调拨更好的抽水器械、特种加固材料。所需银钱,从工程预备款里优先支取,我来签字。”
又看向工头和匠师:“抽水的人手,从相对平缓的工段抽调。生病的弟兄,立刻送医,用最好的药,工钱照发,再加一份营养钱。告诉所有弟兄,陛下没有忘记我们,抚恤的旨意已经明发。但路,还得靠咱们一尺一寸地往前凿!安全则例,给我盯死了,越是赶工,越不能出事!谁出了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众人肃然应诺,匆匆离去。陈子瑜独自留在图前,久久凝视。封赏诏书上“晋工部尚书衔”的字样似乎还在眼前浮动,但那“尚书”二字的重量,此刻他感受得无比清晰——那不是荣耀,是如山般的责任,是必须以成功穿越这燕山天险来兑现的承诺。前路漫漫,每一步,都需踏碎无尽的艰难。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濠镜(澳门),圣保罗大教堂钟楼。
卡洛斯·费雷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官邸处理公务,而是独自登上了教堂的钟楼。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濠镜半岛和远处黑沉沉的、泛着月光的海面。夜风带着海腥味,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他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由快船送达的、用火漆密封的信件。信来自遥远的欧洲,写信人是他的一位在里斯本宫廷任职的远亲。信中除了家常问候,用隐晦的笔法提及了欧洲最新的动态:法兰西与荷兰围绕商业和殖民地的摩擦正在升级;英国国内对东印度公司垄断特权的不满在滋长;而更重要的是,来自莫斯科的使团,正在维也纳和柏林等地活跃,似乎对获取更先进的火器与技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卡洛斯将信件仔细折好,塞入怀中。他望着北方,那是大明帝国的方向。不久前,他刚刚得知了明国皇帝大举封赏铁路功臣、并决意发行巨额“建设国债”以加速筑路的消息。那个古老的帝国,正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和速度,试图用钢铁的轨道,重新编织它的疆域,巩固它的统治。
“铁路……国债……” 卡洛斯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明国人展示出的组织能力、财政手腕和技术雄心,让他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老牌殖民者,也感到阵阵心惊。他们不仅在海上收紧锁链(马六甲巡检、市舶新则),在陆地上也在狂飙突进。那个皇帝,想要的似乎不仅仅是贸易的利润,而是对整个东方秩序的彻底重塑。
他想起范·德·维尔德和皮特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关于“另寻出路”的暗示,想起巴达维亚总部来信中流露出的对明国水师日益壮大的担忧,也想起信中提到的莫斯科人的动向。
“暗流啊……” 卡洛斯轻轻叹了口气。明帝国内部,那些对急速变革不满的声音,是暗流。欧洲本土的纷争与莫斯科的野心,也是暗流。而他们这些被夹在中间、利益受到直接冲击的西夷商人、殖民者,何尝不是在这无数暗流中挣扎求存的扁舟?
前路漫漫,充满了不确定性。是继续忍耐,遵守明国越来越严苛的规则,在这位巨人的阴影下分一杯残羹?还是冒险一搏,联合其他势力,尝试挑战这正在形成的、以明国为核心的新秩序?亦或是彻底转向,去开拓那些尚未被明国铁蹄和轨道触及的远方?
他暂时没有答案。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照亮了他眼中深深的忧虑与算计。对于远在北京紫禁城中的那位皇帝而言,最大的挑战或许并非燕山的岩石或雪域的风雪,而是在他全力驱动帝国战车奔腾向前时,那些在车轮之下、阴影之中、国门之外,悄然涌动、彼此勾连、伺机而发的——无数暗流。
十月十八,陕西,延安府以北,荒凉的黄土沟壑区。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士,正在一名当地向导的带领下,艰难地跋涉。他们是“京西大干线”西安至延安段(规划中)的先遣勘测队。为首的是工部都水司主事赵士桢,一位精干的中年官员,他奉陈子瑜之命,提前来勘察这段未来铁路需穿越的复杂地形。
“赵大人,前面就是‘鬼见愁’大裂谷了。” 向导指着前方一道突兀出现在黄土高原上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地缝,声音带着敬畏,“自古只有羊肠小道可通,汛期根本过不去。若要修路,要么绕行上百里,要么……”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赵士桢勒住马,眯着眼打量着那道仿佛大地伤疤般的裂谷。狂风卷起黄色的尘土,扑打在脸上。他想起离京前,陈子瑜私下对他的交代:“……延安以北,地形之恶,恐不亚于燕山。陛下志在必得,然工力、财力,终有极限。尔等勘测,务必求实,宁可多花时日,多勘几条线路比较,也绝不可为迎合上意而虚报易行。我们要修的,是能传之后世的路,不是昙花一现的摆设。”
“绕行百里,工期和费用都要大增。直接跨越……” 赵士桢看着那幽深的裂谷,心中飞快计算着架设大桥的难度和耗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绝非当前技术能轻易解决的。或许,真的需要考虑陛下提出的“飞舟跨越”方案?但那种巨舟,格物院真的能在五年内造出来吗?即使造出来,在此地建立“空港”,运营维护,又是何等耗费?
他下马,走到裂谷边缘,捡起一块风化的土块,用力捏碎。黄色的粉末随风飘散。前路漫漫,不仅是对筑路者体力和意志的考验,更是对帝国技术、财力、乃至整体战略统筹能力的极限挑战。暗流,不仅涌动在朝堂和国门之外,也潜伏在这每一寸需要征服的、桀骜不驯的土地之下。
勘测队继续在荒原上前行,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渺小而坚定。他们的足迹和记录,将为那条贯穿帝国中枢的钢铁神经的蓝图,增添一份沉重而真实的注脚。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的艰难与潜伏的暗流,开拓的脚步,已然无法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