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个人没说话。
沙皇彼得一世。少年沙皇紧抿着嘴唇,蓝色的眼睛盯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那里现在写着“蛮荒之地”,但他知道,那里有森林,有河流,有皮毛,有金矿。最重要的是,那里是罗刹国通向东海(太平洋)的出路。如果让明国人牢牢占据北海,罗刹国将被永远锁死在欧罗巴边缘,成为一个二流国家。
不,绝不可以。
“我同意。”彼得突然说,声音压过了所有争吵。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罗刹国出二十万军队。哥萨克骑兵,射击军,西伯利亚部落军。我们从北面进攻北海。”彼得站起身,手指按在地图的“北海城”上,“但我要整个西伯利亚。从乌拉尔山到东海,所有土地,所有金矿,所有皮毛贸易站,都要归罗刹国。”
“那太贪心了,陛下。”路易十四微笑。
“没有罗刹国的军队,你们甚至找不到去西伯利亚的路。”彼得毫不退让,“而且,北线是主攻方向。我们要面对明国最精锐的部队,最坚固的要塞。我们流的血,会比你们所有人都多。所以,我们要拿最多。”
镜厅里再次沉默。每个人都在心里计算得失。
“可以。”最后,利奥波德一世说,“但有一个条件:拿下北海城后,铁路要归我们共同管理。罗刹国可以使用,但不能独占。而且,你要派兵参与西线的作战,至少五万人。”
彼得犹豫了几秒钟。五万人,几乎是罗刹国陆军的三分之一。但……
“成交。”他伸出右手。
利奥波德握住他的手。然后是路易十四,卡尔十一世,威廉三世,阿尔瓦公爵……一只只戴着戒指、手套、或生满老茧的手叠在一起。
“为了基督的荣耀。”巴贝里尼枢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为了黄金。”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没人反驳。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当具体的进军路线、兵力配置、补给方案、指挥体系都大致商定时,窗外已经晨光熹微。
侍从们端来早餐:烤面包,熏火腿,热咖啡。国王和使节们草草用餐,然后在拟好的盟约上签下名字,盖上印章。
盟约用拉丁文写成,标题是“神圣同盟条约”,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东方远征协定”。
条款很详细:各国出兵人数(罗刹国二十万,神圣罗马帝国八万,法兰西七万,西班牙三万,葡萄牙两万,荷兰海军提供一百艘战舰,瑞典、丹麦、波兰-立陶宛各出一万五千),进军路线(北线经西伯利亚攻北海,西线借道奥斯曼攻乌斯藏),指挥层级(北线以罗刹国元帅为主帅,西线以神圣罗马帝国元帅为主帅),战利品分配(罗刹国得西伯利亚,荷兰得南洋岛屿,西班牙葡萄牙分明国沿海港口,其余各国分赔款和贸易特权)……
甚至还包括了战后如何瓜分明国:将其分裂成若干小国,由各国扶植傀儡政权,永远解除其军事和工业能力。
“最后一条,”路易十四在签名前,用羽毛笔轻轻敲了敲羊皮纸,“我们要统一口径。这次远征,不是为了黄金,不是为了土地,而是……为了保卫基督文明,对抗东方的异教徒暴政。教廷会发布诏书,宣布这是第八次十字军东征。所有参与国的士兵,都将获得赎罪券。战死者,灵魂直接升入天堂。”
“很好。”利奥波德点头,“那么,行动时间?”
“明年秋天。”彼得一世说,“西伯利亚的冬天太冷,春天泥泞,夏天蚊虫肆虐。只有秋天,地面冻结实了,河流还没完全封冻,最适合行军。我们九月从莫斯科出发,十二月之前抵达乌拉尔山以东的集结地。然后,等你们的信号。”
“西线也是明年秋天。”路易十四说,“我们要先和奥斯曼谈判,在天竺集结兵力,雇佣向导,准备高原作战的装备。九月,从拉达克出发,翻越大雪山。希望那时山口还没有被大雪封住。”
“那么,就这么定了。”利奥波德举起酒杯,杯中红酒如血,“明年秋天,让欧罗巴的剑,刺穿东方巨龙的心脏。”
“为了胜利!”
“为了黄金!”
“为了上帝!”
酒杯碰撞,红酒泼洒在羊皮地图上,将那片朱红色的“大明”染得更加暗沉。
三天后,维也纳郊外,一座偏僻的修道院。
一个穿着褐色修士袍、戴着兜帽的人影,悄悄溜进修道院后门的菜园。他在一棵老苹果树下蹲下,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细竹筒。
竹筒只有小指粗细,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修士打开脚边的藤条笼子,从里面捧出一只信鸽。鸽子毛色灰白,左脚套着铜环,环上刻着极细的纹路——那是某种编码。
修士将竹筒绑在信鸽右腿上,又喂了它几粒麦子。然后,他走到菜园围墙边,这里有个破洞,通向外面荒芜的丘陵。
他举起双手,将鸽子抛向天空。
信鸽振翅,在修道院上空盘旋两圈,然后坚定地朝着东方飞去。
修士站在围墙边,望着鸽子越来越小的身影,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但他画的不是拉丁十字,而是横短竖长——那是景教的十字。
“主啊,宽恕我。”他低声用汉语祈祷,“我将秘密传回东方,不是为了背叛,而是为了阻止更大的流血。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他并不知道竹筒里具体是什么。那是他昨天在霍夫堡宫外一家酒馆里,从一个喝醉的瑞典军官那里偷听来的。军官用瑞典语吹嘘,说明年秋天,他要去东方,去一个叫“北海”的湖,那里的沙子都是金色的。他还说,罗刹沙皇准备了二十万大军,还有……
修士只听到了片段,但他知道,这些片段必须送回北京。送回那个,二十年前将他从泉州的海难中救起,给了他新名字、新身份、新使命的地方。
他叫沈怀安,肃纪卫海外司,欧罗巴总旗。
信鸽消失在东方的云层中。
而在他身后,维也纳的钟声敲响了。那是圣斯蒂芬大教堂的钟声,浑厚,沉重,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敲响丧钟。
同一时间,北京,紫禁城。
朱一明站在乾清宫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
他手里捏着一封密奏,是三天前从广州用“电枢机”发来的。密奏只有一句话:
“欧罗巴十一国,会于维也纳。所谋者大,疑为我朝。”
字迹是苏秀秀的。她在密奏旁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已令欧陆各点全力探查,然路途遥远,音讯难通。陛下宜早作绸缪。”
朱一明将密奏凑到宫灯前,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绸缪……”他喃喃自语,望向北方。
北方,是北海,是北海城,是刚刚贯通的铁路,是苏秀秀昨天在信中描述的那种“可载五吨、日行四百里”的飞舟。
是陈镇岳和他的五千将士。
是十二座新筑的烽燧,是架设在烽燧之间的电报线。
是绵延两万里,耗费十年,掏空半个国库的铁路网。
是无数民夫的尸骨,无数工匠的心血,无数将士即将流下的血。
“朕准备好了。”朱一明轻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冥冥中的谁,“路修好了,烽燧点起来了,刀磨利了。你们要来……”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铁一样的决绝。
“就来吧。”
晨风吹过宫殿的重檐,檐角的铁马叮咚作响。声音清脆,冷冽,像刀剑在鞘中低鸣。
东方天际,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欧罗巴的“神圣同盟”决定出兵,还有一年。
距离那场将点燃整个欧亚大陆的烽火,还有四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