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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商队藏谍影,舆图绘险隘(1 / 2)

北海之北,霜降

永历三十五年十月初七,北海城以北三百里,色楞格河拐弯处。

河面已结薄冰,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南岸的桦树林褪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天空。林边空地上,十几顶牛皮帐篷围成半圆,中央的篝火堆冒着青烟,烟里混着烤羊肉的腥膻和松脂燃烧的辛辣气味。

这是个小型商队。三十多头骆驼跪在帐篷外围,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袋,袋口露出灰白色的羊毛。七八个穿着臃肿皮袍的汉子围在火堆旁,用木碗喝着热茶。他们说的是蒙古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词汇——“茶砖”“盐巴”“铁锅”。

但若细听,会发现有些口音不太对劲。

火堆东侧,一个满脸冻疮的汉子正用匕首割着烤羊腿。他叫巴特尔,商队名义上的头领,布里亚特蒙古人,每年秋天都带着皮毛南下北海城交易,换回茶叶、盐、铁器。此刻他正大声说着今年皮毛的成色,抱怨明国官市压价太狠。

而火堆西侧,三个沉默的汉子低头喝茶。他们裹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旧皮袍,脸上也涂着防冻的羊油,但握碗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持火绳枪或刀柄留下的。其中年纪最长的,眼角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从眉骨斜到颧骨。

疤脸汉子叫安德烈,哥萨克。不是沙皇彼得麾下那些领饷银的正规哥萨克,而是第聂伯河下游扎波罗热营地的“自由哥萨克”,以骁勇和残忍闻名。去年秋天,他和十几个同伙在基辅犯了事,杀了三个波兰贵族,一路向东逃窜,最后被沙皇的秘密使者收编。条件很简单:替莫斯科做事,过往罪行一笔勾销,事成后还有黄金。

“巴特尔兄弟,”安德烈突然用生硬的蒙古语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你上次说,明国人在狼居胥山修了新的……烽火台?”

巴特尔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可不是嘛!就在山口南边五里,石头垒的,这么高——”他伸手比划,“顶上白天冒黑烟,晚上点火,亮得很。听说里面还装了那种……电报机?一根铜线连到北海城,有什么动静,唰一下,那边就知道了。”

“哦?”安德烈啜了口茶,茶叶粗劣,又苦又涩,“那烽台,有多少兵守着?”

“一哨,五十来人吧。不过都是新兵蛋子,去年秋天才从山东调来的,冻得跟鹌鹑似的。”巴特尔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要不是朝廷发那种厚棉袄,早冻死一半了。”

“棉袄?”

“嘿,可厚实了!”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插话,他是巴特尔的侄子布和,“三层!我摸过,外面是油布,不透风;中间不知絮的什么,又轻又软;里头是细棉。还有那帽子,能把整个脑袋包住,就露俩眼睛。”

安德烈和两个同伴交换了下眼神。情报里提到过这种寒区装备,但描述没这么详细。

“布和,”疤脸哥萨克从怀里掏出个扁银壶,拔开塞子,浓郁的酒气弥散开来,“尝尝,伏特加,从西边弄来的好东西。”

年轻蒙古人眼睛一亮,接过银壶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但很快满脸通红,话也多了:“好、好酒!比我们的马奶酒够劲!”

“喜欢就多喝点。”安德烈把银壶递过去,状似随意地问,“那烽台除了冒烟,平时都干些什么?总不会整天站岗吧?”

“可不就是站岗!”布和又灌了一口,舌头开始打结,“不过……不过他们每天正午,都会派五个人,骑马往北巡。巡到……到白桦坡,大概十里地,转一圈就回来。雷打不动,下雨下雪都去。”

“路线固定?”

“固定!就从烽台北门出来,沿着河岸老路走,到白桦坡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绕一圈,原路返回。”布和打了个酒嗝,“我上月送羊过去,正好碰上。他们还查我货来着,不过看是活羊,就放行了。”

安德烈点点头,不再问话。他接过银壶,自己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如火,驱散了些许寒意。目光投向南方,越过枯黄的草甸,隐约能看到远山轮廓。那里就是狼居胥山,明国在北海以南最后的天然屏障。山口宽不足三里,两侧峭壁如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只要拿下烽台,拿下那五十个“新兵蛋子”,山口就敞开了。

“头儿,”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同伴伊万,用俄语低声说,“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急。”安德烈也用俄语回答,声音压得很低,“等商队进了北海城,你、我、谢尔盖,我们三个‘病倒’,留在城外养病。巴特尔会帮我们打掩护的,我给了他二十两银子。”

“那烽台……”

“等。”疤脸哥萨克眯起眼,那道旧疤在火光中扭曲如蜈蚣,“等第一场大雪。雪会盖住脚印,会模糊视线,会让哨兵只想待在屋里烤火。那时候,就是我们去看‘风景’的时候。”

他放下木碗,从怀里掏出一本羊皮封面的小册子,翻开。册子里不是文字,而是用炭笔绘制的简图:河流走向,山势起伏,道路曲折。在“狼居胥山口”那一页,已经标注了烽台的大致位置。现在,他添上了“每日正午巡逻,五人,十里,固定路线”一行小字。

然后翻到下一页。这页画的是“北海城”草图,城墙轮廓、城门位置、军营、车站、仓库区都已标出,但很多细节还是空白。比如,城头火炮的确切数量和位置;比如,那个据说能起降“飞舟”的场地在哪里;比如,电报总站设在何处。

这些,都需要眼睛去看,去数,去记。

安德烈合上册子,塞回怀中。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荒原上回荡。

“收拾东西,”巴特尔站起身,拍拍皮袍上的灰,“日头高了,该动身了。天黑前要赶到北海城南门,晚了就进不去了。”

商队开始忙碌。汉子们熄灭篝火,用雪掩埋灰烬,给骆驼上驮。安德烈三人也混在其中,动作熟练,看不出破绽。只有当他们整理行囊时,偶尔露出的东西会显出异常——伊万的包袱里,有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纸,边缘露出精细的刻度;谢尔盖的靴筒里,插着一把匕首,刀柄镶嵌的绿松石在草原罕见。

骆驼队缓缓启程,沿着色楞格河南岸的土路向南。风从西伯利亚荒原刮来,卷起积雪,打在脸上如砂砾。

安德烈走在队伍末尾,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来年秋天,这里会来二十万大军。哥萨克骑兵,射击军,瑞典的火炮,波兰的翼骑兵。他们将像洪水一样涌过山口,淹没那座新修的北海城,然后继续向南,向南,直到看见明国京城的城墙。

而他,要为他们画好地图,标出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山坳,每一座可以架炮的高地,每一条可以迂回的小路。

“走吧。”伊万推了他一把。

疤脸哥萨克转回头,拉紧皮袍领子,跟上商队。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很快被风吹散,不留痕迹。

雪域西陲,风起

同一日,乌斯藏,拉萨河谷以西四百里,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

这里海拔已过四千丈,空气稀薄,呼吸都带着灼痛感。江岸陡峭,裸露的岩石呈铁红色,在惨淡的阳光下如凝固的血。只有河谷底部有些许绿色——耐寒的草甸,稀疏的灌木,以及偶尔可见的牦牛群。

一支小型马队正在沿着江岸栈道艰难前行。

说是栈道,其实就是在崖壁上凿出的一脚宽凹槽,外侧用木桩和石板搭出窄窄的路面。江在脚下百丈深处奔腾,水声如雷,水汽升腾,在栈道上凝成薄冰,滑溜异常。

马队共九人,都穿着厚重的藏袍,外罩羊皮坎肩,脸上用油脂和炭灰涂抹以防晒防裂。领头的是个中年喇嘛,面容枯瘦,手持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后面跟着八个“朝圣者”,背着简单的行囊,拄着木杖,一步一喘。

但若细看,会发现其中三人的步伐虽然沉重,却异常稳健——那是长期负重行军练就的腿脚。他们拄杖的姿势也特别,右手总离杖头三寸,随时可以握紧,当短棍挥出。

“丹增上师,”一个“朝圣者”用藏语开口,声音因缺氧而嘶哑,“还有多远……到下一个……歇脚处?”

领头的喇嘛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指向江对岸一处隐约的平台:“看到那块白石了吗?白石后面,有个山洞,是以前……修行人闭关的地方。我们今晚……住那里。”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栈道在这里有个转弯,内侧崖壁凹陷,形成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台地。果然有个天然岩洞,洞口被经幡和风马旗遮挡,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九人容身。

一进洞,所有人都瘫坐下来,大口喘气。高海拔地区,每走一步都耗尽全力。

“丹增上师,”还是刚才开口那人,他摘下破旧的羊皮帽,露出一头姜红色头发——这在藏地极为罕见,“您确定,这条路能绕开明军的哨卡?”

丹增喇嘛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糌粑口袋,抓出一把青稞炒面,和着雪水揉成团。他慢慢吃着,等呼吸平复,才缓缓道:“这条路,只有三个活人知道。我,我师父,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已经圆寂的多吉上师。五十年前,我师父带我从这里去迦湿弥罗(克什米尔)求学,走了整整四个月。”

“那为什么地图上没有?”红发汉子追问。他叫麦克,苏格兰人,曾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测量员,三年前在加尔各答被法国间谍招募,接受了两年藏语和高原生存训练。此次以“寻找失落圣经”为名,混入朝圣队伍。

“地图?”丹增笑了,笑容在皱纹纵横的脸上如刀刻,“汉人的地图,只会画大路,画山口,画驿站。这种羊都不走的野路,他们画来做什么?”

麦克从怀里掏出一本防水的油布笔记,翻开。笔记里夹着一张手绘地图,是出发前在拉达克从一个老商贩那里买的,标注了从拉达克到拉萨的主要路线:经过乃堆拉山口、则里拉山口,沿年楚河谷到日喀则,再向东到拉萨。沿途标注了明军的哨卡、驿站、补给点。

但现在他们走的,根本不是这条“官道”。三天前,丹增带着他们离开主路,拐进一条干涸的河床,在迷宫般的峡谷里转了整整两天,才接上这条栈道。

“上师,”麦克指着地图上一处空白,“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

丹增瞥了一眼,摇头:“还要往西三十里。你看,地图上这里画的是绝壁,实际上有个裂缝,人可以挤过去。过了裂缝,再走半天,就能看到天路的一段——明国人叫‘七十二拐’,之字形的盘山路,从山脚一直修到垭口。”

麦克眼睛一亮。出发前,指挥官给的三个首要侦察目标:天路的险要路段、明军在垭口的要塞、拉萨外围的炮兵阵地。如果真能找到“七十二拐”……

“那里有驻军吗?”

“有,但不多。”丹增吃完糌粑,用雪擦着手,“垭口上有个大营,听说驻了五百人。七十二拐沿路有几个小碉楼,每个楼里十来人,主要防落石和土匪。明国人觉得,这地方天险,大军根本过不来,所以防守不严。”

不严?麦克心里冷笑。等明年秋天,两万五千欧罗巴联军翻过山口,携带轻便的山地炮和炸药,从天而降时,这些“防守不严”的碉楼,会在半小时内化为齑粉。

“麦克,”同伴中一个矮壮汉子靠过来,用英语低声说,“我的气压计显示,这里海拔一万三千五百英尺(约4100米)。气温零下十度,还在降。如果夜里降到零下二十,我们会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