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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商队藏谍影,舆图绘险隘(2 / 2)

说话的是汉斯,巴伐利亚人,前神圣罗马帝国山地部队中尉,擅长测绘和爆破。他怀里那个黄铜气压计是普鲁士最新产品,精度极高。

“丹增上师,”麦克转向喇嘛,“山洞能御寒吗?”

“能。”丹增指向洞壁,“里面有干牛粪,可以生火。但烟要小心,用湿柴,烟小。洞口挂两层毯子,不透光。”

众人开始忙碌。两个藏人朝圣者去洞深处取牛粪,汉斯和另一个叫皮埃尔的法国人在洞口布置毯子。麦克则借着最后的天光,翻开笔记,开始记录今天的见闻。

“十月七日,沿雅鲁藏布江北岸栈道东行约十五英里。栈道平均宽度二英尺,外侧无护栏,多处结冰。负重行军速度每小时一英里。江面宽度约八十码,流速极快,无法泅渡。对岸可见明军烽火台一座,石结构,目测高三丈,有雉堞。未见人员活动,可能已弃用或仅作观察哨……”

他顿了顿,抬头问:“丹增上师,对岸那个烽台,什么时候建的?”

“三年前。”喇嘛闭着眼,手中转经筒不停,“明国人修天路,沿路修了很多这种台子。不过大部分没人守,就是个样子。真打起来,也没什么用。”

麦克记下:“烽台多为威慑,实际防御价值低。”然后继续写:“沿途未见电报线路。可能因地形险峻未架设,或采用其他通讯方式。需进一步确认。”

写完,他合上笔记,塞进贴身皮囊。洞深处,牛粪火生起来了,微弱的暖意弥漫开来,带着草原特有的腥臊气味。

汉斯凑过来,压低声音:“明天如果能看见天路,我要测几个数据:路面宽度,坡度,转弯半径。还要估算山体岩质,看适合在哪里爆破能造成最大塌方。”

“爆破点至少要选三个,”麦克说,“一处靠近垭口,阻断援军;一处在中段,分割守军;一处在山脚,阻止撤退。每处装药量……你来算。”

“需要实地看岩层。如果是花岗岩,至少五百磅炸药;如果是页岩,两百磅就能炸塌半边山。”

两人低声讨论着炸药配方、引爆方式、掩护计划。用的是德语,夹杂着工程术语。丹增喇嘛在火堆旁闭目诵经,仿佛没听见。但转经筒的转动,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洞外,天色完全黑了。风声呼啸,裹挟着雪粒打在洞口毯子上,噗噗作响。雅鲁藏布江的轰鸣从百丈下方传来,永不停歇,像大地的心跳。

麦克躺下,裹紧藏袍。寒冷从身下的岩石渗入骨髓,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推演着明年的作战计划。

两万五千人,从拉达克出发,分三路翻越喜马拉雅山。他所在的侦察队属于中路,任务就是找到这条“密道”,引导主力绕过明军重兵防守的乃堆拉山口,从侧后突袭“七十二拐”,一举切断天路。

只要天路一断,拉萨就是孤城。驻扎在拉萨的两万明军,补给只能靠人背马驮,撑不过三个月。而欧罗巴联军可以从容地围城,或者干脆绕过拉萨,直扑四川盆地。

到那时,明国西线将全面崩溃。而北海方向,罗刹国的二十万大军应该也突破了狼居胥山口,南北夹击……

麦克在黑暗中勾起嘴角。黄金,天藏,丝绸,瓷器。还有那神秘的、能飞上天的船。所有这些,都将成为战利品。而他和汉斯、皮埃尔这些“先锋”,将分得最大的一份。

“睡吧。”丹增喇嘛的声音幽幽传来,“明天要过‘鹰愁涧’,那地方,鹰飞过都要发愁。养足精神。”

洞内渐渐安静,只有鼾声和梦呓。牛粪火慢慢熄灭,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洞口,毯子缝隙里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光——是月光,照在结冰的栈道上,泛着清冷的、金属般的色泽。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狼嚎。随即是更多的狼嚎呼应,在峡谷间回荡,凄厉悠长,仿佛在预告着什么。

北京,子夜

紫禁城,肃纪卫衙署。

地下一层的密档室里,只点着一盏鲸油灯。灯焰如豆,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巨大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墨汁和防虫草药混合的气味。

顾清风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堆着两尺高的卷宗。他今年五十二岁,鬓发已白了大半,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永历初年那个护卫幼帝的神机营统领,如今已是执掌大明最神秘机构“肃纪卫”的都指挥使,正二品大员,天子耳目,帝国之刃。

但他此刻眉头紧锁。

左手边摊开的是“北海司”的旬报,记录过去十天从北海都护府发回的电报摘要。大多是例行公事:第几批物资运抵,某段铁路完成检修,某次飞舟巡航无异常。只有一条用朱笔圈出:“十月初五,色楞格河北岸发现陌生马蹄印,约三十骑,自西向东,疑似游牧部落迁徙。已派哨骑追踪,失去踪迹。”

右手边是“乌斯藏司”的密报,从拉萨用信鸽传来,路上走了二十天。“九月二十,逻些城内传言,大喇嘛桑结嘉措与明国驻藏大臣不睦,因赋税事争执。桑结私下接见迦湿弥罗商人,长谈两时辰。商人身份待查。”

都是零碎的、模糊的、互相印证不上的信息。

就像一张巨大的拼图,只有边缘几块,中间的图案全是一片空白。

顾清风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他想起三天前陛下的召见。在乾清宫西暖阁,陛下站在那幅巨大的《皇明寰宇全舆图》前,背对着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清风,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肇庆,陈邦傅控制朝政,我们手里只有三百幼虎营,外面是数万军阀兵马。那时候朕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因为敌在明,我在暗。我们知道陈邦傅要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甚至知道他小妾枕边说的话。所以他必败。”

陛下转过身,眼里映着烛火:“但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在北海修铁路,在乌斯藏修天路,在天津造铁甲舰,在格物院研制飞舟。所有这些,欧罗巴人都知道。他们派传教士来,派商人来,买我们的书,学我们的技术,然后回去琢磨怎么对付我们。而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什么时候会来。”

顾清风当时跪地:“臣已加派海外司人手,欧罗巴各都城皆有眼线。只是路途遥远,消息传递……”

“太慢。”陛下打断他,“从维也纳到北京,信鸽要飞两个月。两个月,够一支大军从莫斯科走到乌拉尔山。等我们知道,已经晚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等。”朱一明走回案前,手指敲着地图上北海和乌斯藏的位置,“在这两个地方,布下天罗地网。商队,朝圣者,牧民,所有进入边境的人,都要查,要记,要盯。可疑的,宁可错抓,不可错放。记住,敌人一定会来探路。而探路的人,一定会留下痕迹。”

“臣,遵旨。”

回忆结束。顾清风睁开眼,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簿册,封面写着“永历三十五年,边情异动录”。翻开,提笔蘸墨。

在“北海”条目下,他写下:“十月初五,色楞格河北岸陌生蹄印三十骑。疑点:此时非游牧迁徙季,且自西向东反常(通常自东向西)。已令北海司彻查近日入境商队,尤其罗刹、瑞典、波兰籍者。”

在“乌斯藏”条目下,写下:“九月二十,桑结嘉措接见迦湿弥罗商人。疑点:迦湿弥罗商路因大雪已封山,此时不应有商人抵逻些。已令乌斯藏司密查该商人身份、货物、谈话内容。另,加强对各山口、密道巡查,尤其非官道小径。”

写完,他吹干墨迹,合上册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打开案旁一个铁柜。柜内整齐码放着几十个檀木匣,每个匣上贴着标签:“欧罗巴诸国”“奥斯曼”“莫卧儿”“朝鲜”“日本”……

他找到“欧罗巴诸国”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人物档案:利奥波德一世,路易十四,彼得一世,威廉三世……每个人的性格、喜好、政敌、盟友、军事倾向,都记录在案。这些档案,是海外司用十年时间,花费无数金银,甚至搭上几条人命,才搜集来的。

顾清风抽出“彼得一世”的档案。这个十六岁的罗刹沙皇,去年刚政变上位,囚禁了姐姐索菲亚,处死了摄政王瓦西里·戈利岑。档案里评价:“少年锐气,野心勃勃,崇尚西学,尤重海军。曾言‘罗刹需要出海口’。对西伯利亚兴趣极大,继位后三次增兵东方。性情急躁,易怒,但用兵大胆,喜出奇制胜。”

他把档案放回去,又抽出“路易十四”的。太阳王,五十一岁,统治法国四十七年。“雄才大略,好大喜功。欲建立法兰西欧陆霸权。与荷兰、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多次交战。对海外殖民、贸易极为重视。性格骄傲,讲究排场,但实际用兵谨慎,善用外交手腕分化敌人。”

两个性格迥异的君主,会联手吗?如果联手,会从哪里下手?

顾清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巴黎到莫斯科,直线距离两千里。从莫斯科到北海,又是四千里。劳师远征,补给线长达六千里,这是兵家大忌。除非……他们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黄金?天藏?贸易垄断?还是更深层的,对“异类文明”的恐惧?

他想起陛下说过的一句话:“当两个文明相遇,而其中一个突然跑得飞快时,跑得慢的那个,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学习,而是想把跑得快的腿打断。”

所以,他们来了。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顾清风锁好铁柜,吹灭灯。密档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能隐约看见门缝下透进的、走廊灯笼的微光。

然后他起身,推开厚重的铁门。门外,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肃纪卫校尉躬身肃立。

“传令。”顾清风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冰冷,清晰,不带一丝情绪,“北海司、乌斯藏司,所有外勤人员,提至最高戒备。可疑人物,可当场羁押审讯。必要时,可用刑。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那些‘商队’和‘朝圣者’的详细报告。记住,是十天。”

“遵命!”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清风独自站在黑暗中,望向西方。穿过宫殿的重重高墙,穿过中原的千里平原,穿过戈壁,穿过雪山,穿过那些正在黑暗中行进的、心怀鬼胎的人们。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这是陛下永历十年赐的“秋水”刀,刀身窄长,刃口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二十年来,此刀饮过军阀的血,饮过清军的血,饮过叛乱藩王的血。

也许很快,就要饮欧罗巴人的血了。

“来吧。”他低声说,像是对看不见的敌人,也像是对自己,“让我看看,是你们的剑利,还是大明的铁硬。”

收刀入鞘,铿锵一声。

余音在走廊里久久回荡,如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