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低垂的云,仿佛随时会再下雪。而在云层之上,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正有敌人的眼睛,也在望着这片土地。
“娘娘,”杨文渊跟出来,欲言又止,“陛下那边……”
“陛下知道。”苏秀秀轻声说,“昨天夜里,顾清风送来密报,欧罗巴的联军已经在集结。北线,罗刹国二十万;西线,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等八国联军,二十五万。最迟明年开春,他们就会来。”
杨文渊脸色发白:“四、四十五万……”
“怕了?”
“不是怕,是……”杨文渊咽了口唾沫,“咱们北海、乌斯藏两地,能调动的兵力加起来不到十万。就算加上内地增援,也不会超过三十万。兵力悬殊太大了。”
苏秀秀笑了,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杨侍郎,你修铁路的时候,想过能修三万里吗?你造飞舟的时候,想过它能载重五吨、日行四百里吗?”
“没想过。”
“所以啊,”她望向起降场上那三艘静卧的飞舟,“有些事,不去做,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成。兵力是少,但我们有铁路,有飞舟,有电报,有后装枪,有爆破地雷。他们有什么?马,弯刀,前膛火绳枪,还有……贪婪。”
她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告诉航空司的人,新气囊不仅要抗风,还要能载更多东西。炸弹,燃烧罐,传单,或者……人。我要飞舟不仅能看,还能打,能运兵,能在敌人头顶上扔下雷霆。”
杨文渊怔了怔,随即躬身:“臣,遵命。”
马车驶离起降场时,苏秀秀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
场地上,地勤人员正在给北冥七号补充氢气。巨大的气囊缓缓鼓起,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泽,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在肇庆那个小院子里,陛下(那时还是少年天子)对她说的话:“秀秀,我们要造一种船,不是在水里游的,是在天上飞的。有了它,我们就能看得比谁都远,去得比谁都快。”
当时她觉得是天方夜谭。但陛下画出了草图,讲解了原理——热空气比冷空气轻,所以热气球能飞。后来格物院成立,蒸汽机出现,陛下又说:可以用蒸汽机驱动螺旋桨,让气球能控制方向。再后来,有了氢气,飞得更高更稳。
十五年。从热气球到“鲲鹏-丙型”,从载重一百斤到五吨,从飘忽不定到日行四百里。
现在,这些飞在天上的船,要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争了。
马车驶过北海城街道。因为是战时戒备,街上的行人不多,且都行色匆匆。店铺大多关门,粮店和药铺前排着长队。一队士兵扛着“永历三十二式”步枪跑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苏秀秀忽然想起陛下另一句话:“技术不会改变战争的本质,但会改变战争的方式。”
她不知道飞舟会怎样改变即将到来的战争。但她知道,当第一枚炸弹从飞舟上投下,落在敌人头顶时,这个世界,就不再是原来的世界了。
同日傍晚,北海城地牢
安德烈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不,不是床,是石炕。身下铺着薄薄的干草,身上盖着条破毛毯。房间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的古怪气味。他动了动,全身剧痛,尤其是左腿和右肩——那是地雷碎片留下的伤。
记忆慢慢回笼:雪地,枯树林,爆炸,倒下的马,同伴的呼喊,逃跑,追兵,最后那片冰封的河面……他跳进冰窟窿,在刺骨的河水中潜游,直到肺要炸开才爬上岸。然后,在岸边的灌木丛里,他被四个明军士兵按住了。
他被俘了。
安德烈挣扎着坐起来,打量这个房间。石砌的墙壁,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些许天光。门是厚重的木门,中间有个小窗,外面有铁栏。典型的牢房。
他检查自己的身体:伤口被粗糙地包扎过,用的像是浸过草药的布条。皮袍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棉衣棉裤,很厚,但散发着汗臭味,不知道前一个主人是谁。靴子也没了,赤着脚,脚上满是冻疮。
门上的小窗突然打开,一只眼睛朝里窥视。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个穿深蓝色军装的中年军官,没戴帽子,脸型方正,眼神锐利。后面跟着个年轻人,端着木盘,盘里放着碗筷和两个窝头、一碗菜汤。
军官在炕边的木凳上坐下,年轻人把木盘放在炕沿,退到门外,关上门。
“会说汉话吗?”军官开口,声音平淡。
安德烈盯着他,不说话。
军官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安德烈瞥见,那是他的羊皮册子——被俘时藏在怀里,还是被搜出来了。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扎伊采夫。”军官念出一个名字,用的是俄语发音,“哥萨克,扎波罗热营地出身。永历三十四年在基辅杀了三个波兰贵族,逃往东方,被沙皇的秘密警察收编。任务是侦察北海防线,绘制地图,标注明军兵力部署、防御工事、补给路线。”
他合上册子,看向安德烈:“我说得对吗?”
安德烈心脏狂跳,但脸上保持平静。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商人,迷路了。”
军官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商人?哪个商人身上带着测绘仪、望远镜、信号弹?哪个商人会专门记录烽火台的位置、巡逻时间、换岗规律?”他翻开册子其中一页,念道,“‘狼居胥山烽台,驻军约五十,每日午时巡逻,路线固定,从烽台北门至白桦坡往返。可设伏。’——这也是商人该记的?”
安德烈闭嘴了。
军官站起身,在狭窄的牢房里踱步:“安德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哥萨克是好汉,宁死不说。你在想,沙皇的黄金已经寄给你在顿河边的老婆孩子,你死了他们也能活。你在想,就算招了,明国人也不会放过你。”
他在安德烈面前停下,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但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那个册子里,还夹着一封信,是你写给妻子的,没寄出去。信上说,等这次任务完成,拿到赏金,就带她去莫斯科买房子,让孩子上学。很感人。”
安德烈瞳孔收缩。
“第二,”军官继续说,“你的两个同伴,伊万和谢尔盖,死了。尸体现在停在城外义庄,等开春地化了,会找个地方埋了。没有墓碑,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死在这里。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第三,”军官直起身,“我不是来拷问你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任务失败了。地图我们拿到了,侦察记录我们也拿到了。你活着还是死了,招供还是不招,对大局没有影响。罗刹国的二十万大军,明年春天照样会来。区别只在于,他们会掉进我们准备好的陷阱,死得更多一点,更快一点。”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最后回头说:
“当然,如果你愿意合作,告诉我们一些册子上没有的东西——比如,你们在北海以北的集结地在哪,有多少人,指挥官是谁,计划什么时候发动攻击——那么,你可以不用死。战后,我们可以送你回顿河,或者给你一笔钱,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门关上了。
牢房里恢复寂静,只有铁窗外风的呼啸。
安德烈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端起那碗菜汤。汤是温的,漂着几片菜叶和油星。他喝了一口,咸的,有股怪味,但能暖身子。
他喝光汤,吃了一个窝头,把另一个窝头藏进怀里。
然后躺下,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军官的话在耳边回响。任务失败了。同伴死了。妻子和孩子的希望破灭了。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选择。
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安德烈撑起身,挪到铁窗边,踮脚往外看。
他看见了一生难忘的景象:灰色的巨兽从空中缓缓降下,气囊在暮色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螺旋桨搅动空气,发出持续的嗡鸣。巨兽腹部打开,几个人影顺着绳索滑下,动作矫健如猿。
飞舟。明国人的飞舟。他在侦察记录里写过,但亲眼见到,还是被震撼了。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能飞在天上?怎么能载着人,想去哪就去哪?
如果……如果罗刹国有这个……
安德烈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是哥萨克,是沙皇的战士,不能有这种念头。
但另一个念头,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如果明国人有飞舟,有电报,有那些会爆炸的地雷,有射程三百步的后装枪……那么,骑着马、拿着弯刀和火绳枪的哥萨克,真的能赢吗?
二十万大军,真的能踏平北海,一直打到北京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像伊万和谢尔盖那样,死在异国的雪地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窗外,飞舟已经降落。地勤人员围上去,固定缆绳,检查气囊。一切井然有序,像一部精密的机器。
安德烈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他想起顿河边的家,想起妻子烤的黑面包的香味,想起小儿子第一次骑马的欢呼。
他想起军官说的那句话:“你可以不用死。”
天完全黑了。铁窗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牢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安德烈在黑暗中,慢慢抱住了头。
十月十六,北京,乾清宫
子时,乾清宫西暖阁还亮着灯。
朱一明靠在圈椅里,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来的密电。电文很短,只有两行:
“十月十五午时三刻,望北台遇敌侦骑四人。触发地雷,一死三伤北遁。北冥七号追至色楞格河,失其踪。判断为罗刹正规军侦察队。北海已加强戒备。苏。”
是苏秀秀亲笔拟的电报,用她和朱一明约定的密语写成,外人即便截获也看不懂。
朱一明把电文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皇明寰宇全舆图》前。
地图上,北海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往北,越过色楞格河,是大片空白,只标注着“漠北荒原”。再往北,是“北海”(贝加尔湖),湖的北岸,用朱砂画了一道虚线——那是大明实际控制范围的边界。
虚线之外,是什么?
是西伯利亚的森林,是冻土,是荒原。是罗刹国的探险队,是哥萨克骑兵,是正在集结的二十万大军。
朱一明的手指划过那道虚线,一直向西,越过乌拉尔山,越过伏尔加河,最终停在莫斯科的位置。那里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顾清风手写的注释:“彼得一世,年十六,去岁政变上位,囚姐,杀摄政王。性急而勇,好西学,尤重海军。欲夺北海金矿,开东方门户。”
他又走到地图西侧,找到乌斯藏,找到逻些(拉萨),找到喜马拉雅山那些险峻的隘口。这里也贴着小纸条:“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联军,约二十五万,拟借道奥斯曼,翻雪山攻乌斯藏。疑与当地喇嘛勾结。”
两条战线,一北一西,相距万里,却同时亮起烽火。
这不是巧合。
这是蓄谋已久的、多国联合的、旨在肢解大明的全面战争。
朱一明走回书案,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他写了八个字:
“山河为疆,铁流奔涌。”
这是当年他提出“五年路网计划”时,对苏秀秀、顾清风、杨文渊他们说的话。那时他们刚打赢北伐战争,百废待兴,国库空虚。所有人都反对,说修铁路劳民伤财,说飞舟是奇技淫巧,说电报是无用之物。
但他坚持。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变了。不再是骑兵冲锋决定胜负的时代,不再是城墙高厚就能固守的时代。未来的战争,是铁路的战争,是电报的战争,是飞舟的战争。谁掌握了速度,谁掌握了信息,谁掌握了高度,谁就掌握了胜利。
五年。他用五年时间,把这句话变成现实。
现在,现实要来检验他的判断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朱一明吹灭蜡烛,却没有睡。他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八岁那年穿越到这个时空,被权臣陈邦傅控制时的惶恐;想起在肇庆小院里,和苏秀秀、顾清风策划政变时的紧张;想起第一次看到“永历一式”燧发枪试射成功时的激动;想起津北路通车那天,站在铁轨旁,听着汽笛长鸣时的豪情。
三十五年了。
从一个傀儡皇帝,到真正的天下共主。从偏安两广,到光复中原,到开拓漠南、平定东瀛、经略南洋、连通乌斯藏。
他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命运,也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走向。
现在,改变带来的反噬,来了。
“来吧。”朱一明对着黑暗,轻声说,“让朕看看,是你们的马刀快,还是大明的铁路快;是你们的勇气猛,还是大明的火炮猛;是你们的贪婪盛,还是大明的意志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紫禁城的层层殿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寂静,庄严,古老。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北海的雪原上,在乌斯藏的峡谷里,烽火已经点燃。
第一缕狼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