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陈长老(1 / 2)

天还没亮,下着小雨。山涧里雾气沼沼,隔着十步就看不清人。守山弟子打着的灯笼光,晕开一团黄,照着地上趴着的那个人。

是陈长老,我认得他那身褐色长老袍。但他整个人是干的,这雨下了半夜,他衣袍上一点湿痕都没有,周围的地也干着,像是雨特意避开了这块地方。他脸朝下趴着,一只手向前伸,五指抠进泥里,很用力,像死前想抓住什么。

白十九蹲在尸体旁,没碰,只是看。墨林站在三步外,脸色发青,想吐又忍着。几个守山弟子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什么时候发现的?”白十九问,声音在雨里有点模糊。

“半个时辰前。”一个年轻弟子颤声回答,“巡夜到这儿,看到陈长老趴着,叫不应,就、就报了。”

“谁第一个看到的?”

“是、是我和王师弟。”那弟子指了指旁边另一个更年轻的,那人已经蹲在一边干呕了。

“看到时就这样?周围有没有别人?有没有奇怪的声音、光亮?”

“没、没别人。声音……好像有风声,但又不像风,呜噜呜噜的,像人在哼。光亮……没注意,当时吓坏了,就、就赶紧发信号。”

白十九不再问,看向我。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雨丝落在陈长老身上,确实不沾,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膜。他露出的手背皮肤是灰白色的,没血色,也没尸斑,很怪。

“没外伤。”白十九低声说,“至少表面没有。但你看这里。”他虚指陈长老脖颈后侧,衣领下隐约露出一小片皮肤,颜色比旁边深,是暗红色,形状不规整,像被什么烙过。

“这是……”我凑近些,看清了。那不是简单的烙印,是极其繁复的纹路,层层叠叠,中心是个扭曲的眼睛图案——和沧溟在海底发现的鳞甲上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小很多。

归墟之眼的标记。

“他中了某种邪法,被抽干了生机和灵力。”白十九声音更低了,只我们两人能听清,“你看地面。”

我这才注意陈长老周围三尺内的地面。泥土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不是湿,是那种失去生机的、死寂的深褐色。几株野草倒伏,叶子枯黄,一碰就碎成粉。

“邪法生效时,会吸取周围生机,所以这附近草木凋零,连雨水都落不下。”白十九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杀人者很谨慎,没留下痕迹。但陈长老死前挣扎过,他想留下线索。”

他指的是那只抠进泥里的手。五指深深陷入,泥里被抠出五道沟。

“手

白十九点头,示意守山弟子:“把陈长老遗体小心翻过来,注意别碰到脖子后面。”

两个年长些的弟子硬着头皮过来,小心地将陈长老翻了个身。尸体僵硬,翻动时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陈长老的脸露出来,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微张,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惊恐和痛苦上。但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他整张脸的皮肤,从额头到下颚,都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像是血管,但颜色漆黑,凸出皮肤表面。

弟子们吓得后退两步。

白十九却像没看见,只盯着陈长老那只抠进泥里的手。手翻开后,泥坑里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他用树枝轻轻拨开泥土,挑出那东西。

是一小块碎玉,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碎玉上沾着泥,但能看出玉质温润,是上品,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灵力波动。

“这是什么?”墨林凑过来看。

“像是传讯玉符的一角。”白十九仔细端详,“很普通的样式,门内常用。但上面的灵力波动……有点杂,像是被不止一个人用过。”

“能追踪吗?”我问。

“难。玉碎了,灵力印记就散了。而且这波动太淡,随时会消失。”白十九将碎玉收入一个玉盒,封好,“但可以试试用溯源术,看它最后接触过谁,不过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准。”

“陈长老是看守后山禁地阵法的,”墨林忽然说,“他死在这儿,离后山禁地不到五里。是不是因为阿竹醒了,冰棺破了,禁地阵法出问题,他过来查看,撞破了什么?”

有可能。而且,陈长老是少数知道阿竹冰棺具体位置的人之一。内应要引心脏来抓阿竹,很可能需要里应外合,陈长老或许是无意中发现了同伙的勾当,被灭口。

“他死前想用这玉符传讯,”我看着那碎玉,“但没来得及,玉符被毁,他只来得及藏起这一小块。”

“或许不只想传讯。”白十九看向陈长老圆睁的眼睛,“他可能看到了凶手的样子,或者听到了什么关键的话,想留下线索。那些黑纹……是某种禁术反噬,还是凶手留下的灭口手段?”

雨渐渐密了,打在山石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晨钟,低沉悠长,该是早课的时候了。但山涧里,只有我们几个,和一具死状诡异的尸体。

“先把陈长老遗体带回,仔细查验。”白十九对守山弟子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有人问起,只说陈长老练功不慎,走火入魔而亡。明白吗?”

弟子们连忙点头。

“墨林,你去请刘长老来,他是刑堂执事,擅验尸查案,又素来公正,与陈长老也无甚私交。记住,只请他一人,莫要声张。”

墨林应声去了。

“林师弟,”白十九转向我,声音压低,“陈长老之死,与内应必有关联。凶手或许还在门内。阿竹刚醒,又目击了黑衣人,是凶手眼中钉。你回去守着她,半步也别离。我处理完这边就去寻你,有些事,需得问问她。”

我点头,转身离开山涧。雨丝打在身上,冰凉。脑子里乱糟糟的,陈长老死前的脸,脖子上那个眼睛标记,还有阿竹惊醒时那句“不是我”的梦呓,交错浮现。

不是我。

什么意思?是说她没杀人,还是别的?

回到小院时,天已蒙蒙亮。雨小了些,成了毛毛细雨。我推开厢房门,警戒结界完好,阿竹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我松了口气,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才觉得心跳缓了些。

坐了一会儿,墨林回来了,带着刘长老。刘长老是个干瘦老头,不苟言笑,进门后只对我点了点头,便随白十九去处理陈长老遗体了。墨林留在院里,坐立不安。

“你说,会是谁?”他压低声音,“陈长老是筑基后期,能无声无息杀他,还不留外伤,凶手至少是金丹,或者有特殊手段。门内金丹长老就那么几位……”

“别瞎猜。”我打断他,“等刘长老查验结果。”

“我这不是急嘛。”墨林挠头,“阿竹刚醒,就出这事。那黑衣人能在门内来去自如,杀了陈长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摸到这儿来。咱们得早作准备。”

他说得对。敌暗我明,阿竹又虚弱,不能总被动挨打。

“白十九问完话,我们得带阿竹换个地方。”我说,“这里不安全。”

“去哪儿?后山禁地?可陈长老就是看守禁地的,那儿就安全?”

“去寒月宫旧址。那里有上古残阵,虽然破损,但核心还在。稍加修复,可作临时庇护所。而且地方偏僻,知道的人少。”

“可阿竹就是从那儿跑出来的,万一……”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最安全。”我说,“况且,我想去看看冰棺碎裂的现场,或许有线索。”

墨林还想说什么,门开了,白十九和刘长老走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如何?”我起身。

刘长老先开口,声音嘶哑:“确是邪法抽干生机而死,死亡时间在子时前后。脖颈后的印记是一种古老禁术的烙印,中者会逐渐失去神智,沦为施术者傀儡。陈长老应是察觉自己中术,试图反抗或报信,被施术者催动禁术,瞬间抽干生机灭口。那些脸上黑纹,是生机被强行抽离时,血脉逆冲所致。”

“能看出施术者是谁吗?或者什么路数?”墨林问。

“看不出。此术阴毒隐秘,施术时几乎不留痕迹。但从烙印手法看,施术者对此术极为娴熟,且修为高深,至少金丹中期以上。”刘长老顿了顿,“还有,陈长老丹田有损,似是生前与人动手,灵力透支过度。但他身上并无外伤,也未有法术残留,古怪。”

“与人动手?”我想起陈长老死前抠地的手,“他会不会是和凶手交了手,不敢出全力,怕触发禁术,导致灵力反噬?”

“有可能。”白十九道,“而且,陈长老死前,用最后力气毁掉了传讯玉符,只藏起一小块。那玉符上残留的灵力波动,除了他自己的,还有两股。一股阴寒诡谲,当是凶手。另一股……”他看向我,眼神凝重,“温暖平和,带草木清气,是木属性功法,且修为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