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还站在婴儿房里,手托着孩子的后背。新生儿攥着摇铃,指节微微用力,掌心贴着他父亲的衣领。
李芸靠在门边,指尖压着门框边缘。她刚关上门,动作没停,也没回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壶在厨房烧到将沸未沸的声音,细长地响着。
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冷也不是热,是像一张纸被慢慢掀开一角。陈默察觉到了,眼角不动,呼吸放浅。他记得这种感觉——上一次是在系统深处看见航海图腾时,空间有细微断裂的痕迹。
这次更近。
天花板第七颗星轻轻颤了一下,光晕扩散半寸。摇铃表面的微光顺着铃身往下流,停在铃舌根部。
陈默低声叫了声“芸”。
李芸立刻抬眼。
他没看她,只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左手虚张,示意她把手覆上来。李芸走过去,掌心贴住婴儿背心。温度传过去,孩子眼皮动了动,但没睁眼。
裂缝出现在墙角。
不规则的一道线,边缘泛蓝,像旧电视屏幕闪出的波纹。它缓缓拉开,不到一尺长,却让整个房间的光线偏移了方向。
一道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不是实体,也不像投影。他穿着深色长袍,袖口宽大,腰间束带刻着船锚纹路。脸庞清晰,眼神沉稳,看向陈默怀中的孩子。
陈默认得这双眼睛。
他在扮演“古籍修复师”时,在一本明代航海日志的插画上见过这个人。那时系统提示过一句:“历史坐标已激活”。
现在他知道是谁了。
那人向前一步,脚没落地,而是悬在离地三寸的位置。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李芸的手收紧了些。
陈默摇头,极轻微地,“别怕。”
他说完,低头看孩子。新生儿睁开了眼。瞳孔里没有倒影,只有一层淡淡的水光。他盯着来人,小嘴张了一下,没哭,也没笑。
郑和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落在脑子里。
“你们来了。”
陈默喉咙动了动,“我们一直在这里。”
郑和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孩子脸上。“他握住了铃,说明通道打开了。这不是偶然。”
李芸终于说话:“你是谁?”
“我是第一个出发的人。”他说,“也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人。”
话音落,裂缝扩大了一点。房间里多了一股气息,像是海风混着檀香,又像是旧木船板晒过太阳后的味道。
陈默感到胸口发烫。不是痛,是一种熟悉的暖意,像小时候冬天母亲捂在他背上的热水袋。
他知道要做什么。
“芸,”他说,“额头碰一下孩子。”
李芸照做。她低下头,前额贴住婴儿的眉心。陈默也跟着俯身,三个人的头靠在一起。新生儿的小手还抓着摇铃,此刻突然松开一点力道,铃舌轻晃,无声。
一圈波纹从他们脚下升起。
不是光,也不是气流,是一种看不见却能感知的东西。它向外扩散,碰到裂缝时,裂缝不再抖动,反而稳定下来,边缘变得平滑。
郑和笑了。
他抬脚,真正踏进房间。
地面没有响声,但他走过的地方,空气中浮现出一行行模糊的文字,像是墨迹刚写上去还没干透。那些字很快消失,只留下一点湿意。
“六十三代,”他说,“每一代都在等这一刻。”
陈默问:“等什么?”
“等血脉重新接上。”郑和看着新生儿,“他不是继承者,他是起点。你们这一支,断过一次,三百年前。现在回来了。”
李芸的手还在孩子背上,“所以他才会这样?”
“因为他记得。”郑和说,“哪怕身体没经历过,灵魂还记得风吹帆的声音。”
陈默闭眼,调动“摄影师”的记忆。他曾为一部纪录片拍过百年家族的老照片,知道怎么用情绪留住画面。他心里默念:定格。
空中出现了一本册子。
没有出现过程,就是突然在那里。巴掌大小,封面是深褐色,北斗七星排列其上,星星会动,像活物一样缓缓旋转。
郑和伸手,虚按在册子顶部。
“合影吧。”他说。
陈默点头。他调整姿势,把孩子抱稳。李芸站到他身边,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婴儿腿上。新生儿睁着眼,目光平静。
郑和站到他们身后半步,双手交叠于腹前。他的身影比刚才实了一些,袍角垂地,带起一丝微尘。
没人说话。
册子自动翻开第一页。
画面浮现:郑和站在一艘大船甲板上,身后是无边大海,天际线处有云堆成灯塔形状。他穿的是官服,神情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