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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时候,妈在菜市场卖鱼,没时间陪你。你一个人在家画画,画了一墙,妈回来看了说‘画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你考上了广美,妈高兴,但学费太贵了,妈借了一圈的钱,你知道了之后说‘妈,我不去了’。妈打了你一巴掌,你还记得吗?”
苏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记得。”
“那一巴掌,妈后悔了十几年,”她妈妈的声音开始颤抖,“妈不是不想让你画画,妈是怕你以后活不下去。画画这条路太难走了,妈怕你饿死。后来你跟了那个人,两年不回家,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你受委屈,怕你被欺负。但妈不敢给你打电话,因为一打电话就想骂你,骂完了又心疼。”
“妈……”
“你听我说完,”她妈妈吸了吸鼻子,“后来你打电话回来说你离开他了,说你有了工作,说你开了画展,说你有男朋友了。妈在电话里哭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高兴。你终于长大了,终于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了。”
她妈妈把苏晚拉进怀里,抱住了她。苏晚比她妈妈高了半个头,但在那个拥抱里,她像一个五岁的孩子,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妈对不起你,”她妈妈的声音也哑了,“妈应该早一点来看你的。”
“不是你的错,”苏晚哭着说,“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回家,不应该不打电话,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担心。”
母女俩在展厅里抱头痛哭。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在岳阳老家的那个小房子里,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我有多久没有回去了?半年?一年?每次打电话都说“忙,下次回去”,但“下次”永远没有来。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想你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了:“好着呢,你别惦记。忙你的。”
然后又发了一条:“妈也想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苏晚妈妈亲自下厨做了一顿饭。她用带来的编织袋里的食材——湛江的沙虫干、鱿鱼丝、虾米,还有一大包她自己在菜市场晒的陈皮——做了一桌子的菜。白切鸡、沙虫粥、清蒸海鱼、蒜蓉炒番薯叶。小小的出租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苏晚妈妈偶尔冒出的湛江话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何迪,多吃点,”她妈妈把一只鸡腿夹到我碗里,“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
“谢什么,你是苏晚的男朋友,就是半个儿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晚坐在对面,听到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
吃完饭之后,苏晚妈妈坚持要洗碗。她说“你们年轻人去休息”,然后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洗。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妈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何迪,”她小声说,“我妈从来没有这样过。”
“哪样?”
“这样……温柔。她以前总是骂我,说我不会收拾房间、不会做饭、不会照顾自己。我以为她不喜欢我。”
“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怕你过不好。”
“我知道,”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现在知道了。”
晚上,苏晚妈妈睡在苏晚的床上,苏晚睡在她旁边。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下垫着一床薄被子,头顶就是那束干枯的雏菊。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干枯的花瓣上,白色的花瓣已经变成了淡黄色,但形状还在,像一些被时间凝固的记忆。
我听到卧室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偶尔飘出来的几个词——“画画”、“广州”、“好好过日子”。然后是苏晚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窗帘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闻着厨房里残留的饭菜香气和沙发上苏晚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完整。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完整,而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像船靠岸一样的完整。
苏晚的妈妈在广州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带着苏晚去了菜市场,教她怎么挑新鲜的鱼、怎么辨别注水的鸡肉、怎么用陈皮去腥。她帮苏晚把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夏天的衣服挂出来。她把阳台上那几盆快死的绿植救活了,换了土,施了肥,浇了水。
“你看,这盆绿萝根部都烂了,是因为浇水太多,”她指着花盆说,“养花跟养人一样,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会淹死,太少了会旱死。要刚刚好。”
苏晚站在旁边,认真地点头,像一个在上课的学生。
临走的那天,她妈妈在火车站门口拉着苏晚的手,说了很久的话。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苏晚一直在点头,一直在擦眼泪。最后她妈妈拍了拍苏晚的手背,转身走进了进站口。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我。
“何迪,”她喊了一声。
我走过去。
“阿姨。”
“苏晚就交给你了,”她说,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很稳,“她从小就没有爸爸,我也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家。你……你给她一个。”
“我会的,阿姨。”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进了进站口,这次没有回头。苏晚站在我旁边,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眼泪无声地流着。
“何迪,”她的声音沙哑,“我妈说她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把我交给你。”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这次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或紧张,而是一种释放——像是一个背了很久的重担,终于被卸了下来。
“苏晚,我会让你妈一直放心。”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何迪,你知道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在发光。”
六月的时候,广州进入了真正的夏天。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空气里的水分像是被拧干了,连呼吸都觉得干燥。展厅里的空调从早开到晚,电费单让财务心疼了好几天。
苏晚的木棉花系列画完了。她把五幅画并排挂在出租屋的墙上,退后几步看着它们,像一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部队。
“何迪,你觉得怎么样?”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五幅画。第一幅是满树的红花,第二幅是落地的花瓣,第三幅是树下看花的女孩,第四幅是雨后湿漉漉的木棉树干,第五幅是一朵将落未落的花,挂在枝头,摇摇欲坠,但依然红得耀眼。
“很好,”我说,“但第五幅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