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蓝色的灵液氤氲流转,将相对盘坐的两人包裹。墨影的脸色苍白如雪,眉心那点星光印记忽明忽暗,仿佛风中残烛。她紧闭双眼,纤长睫毛因痛苦而不住轻颤,抵在龙昊掌心那冰冷的手指,却如同铁铸般稳定,不曾移动分毫。
古老拗口的咒文,如同潺潺溪流,自她失去血色的唇间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牵动着四周无所不在的星辰精粹。池心“灵液之眼”深处涌出的暗蓝色本源,与空气中残存的星辰之力,在她那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本命星力引导下,化作千万缕温润柔和的银蓝色光丝,顺着两人相抵的掌心劳宫穴,源源不断地渡入龙昊体内。
这过程,对施术者墨影而言,无异于一种酷刑。她神魂遭受重创,强行苏醒、动用本源灭敌已是极限,此刻又持续消耗所剩无几的本命星力与魂力,去引导、转化如此磅礴的外界能量,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烈焰中煎熬。灵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道基深处传来阵阵空乏欲裂的痛楚,让她几欲昏厥。但她始终紧咬牙关,灵台深处那点属于“星陨皇女”的本能骄傲,以及对池中这个舍命护持自己、此刻生机如游丝般的男子那份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复杂心绪,支撑着她不肯放弃。
《星辉塑灵篇》的秘法,在她生疏却坚定的施展下,缓缓显露出其神异。那银蓝色的光丝,进入龙昊残破不堪的躯体后,并未横冲直撞,而是在墨影神念的精密引导下,化作最温润的“星辉灵针”,小心翼翼地穿行于他断裂、淤塞、近乎枯死的经脉之中。所过之处,如同春雨浸润干涸大地,强行接续断裂的经脉,温和地冲刷、抚平其中的裂痕与淤结,并以星辰本源之力,一点点滋养、强化着经脉壁障。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即便龙昊处于深度昏迷,身体仍不自觉地痉挛、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更多的灵液本源之力,则汇聚向他的丹田。那里,原本鸽蛋大小、混沌色泽的“混沌星丹”,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光芒黯淡到了极点,旋转近乎停滞,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银蓝色的星辉灵流如同最忠诚的工匠,轻柔地包裹住这颗濒临破碎的“星丹”,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进去,尝试弥合那些狰狞的裂痕。裂纹深处,那一点得自神秘石珠、一直沉寂的“星源之种”,似乎也感受到了同源而更高层次力量的滋养,微微震颤了一下,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混沌星辉,主动引导、融合着外来的灵液之力,缓慢而坚定地稳固着“星丹”的根本。
最为凶险的,是对识海的修复。龙昊的识海,此前因过度催发“星源之种”共鸣、又经历“星核”湮灭的反噬与实丹修士威压的冲击,早已是支离破碎,如同摔裂后勉强拼凑的琉璃盏,神魂之火飘摇欲熄,意识沉沦于无边的黑暗与混乱。墨影引导的星辉,在进入识海的刹那,便化作了最轻柔的“星辉琼浆”,无声地滋养、浸润着每一片破碎的神魂碎片,并以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星空本源的安宁道韵,抚平那意识深处的混乱与痛苦。这比修复肉身经脉更加耗费心神,墨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时间,在这无声的煎熬与修复中缓缓流逝。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灵液流动的汩汩声,墨影越来越微弱的咒文吟诵声,以及龙昊渐渐平稳悠长起来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三天。池中浓郁的“星元灵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了一小截,尤其是池心“灵液之眼”的暗蓝色浆液,颜色似乎都黯淡了一丝。而墨影,已经到了极限。她眉心星光印记彻底黯淡隐去,吟诵声早已低不可闻,抵在龙昊掌心的双手冰冷刺骨,娇躯摇摇欲坠,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
就在她感觉自己最后一丝神念也要被抽干、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轻鸣,在龙昊识海最深处响起。那飘摇欲熄的神魂之火,在“星辉琼浆”持续的滋养和“星源之种”微光的照耀下,猛地稳定下来,继而,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燃料,火苗“噗”地一声,壮大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了重新燃起的根基。
破碎的识海,在星辉的浸润和那声灵魂轻鸣的震荡下,开始缓慢地自我弥合。虽然裂痕依旧遍布,如同打碎的瓷器被金线勉强镶嵌(金缮),脆弱不堪,但至少不再继续崩坏,意识的核心被重新聚拢、稳固。
几乎同时,他丹田中那颗濒临破碎的“混沌星丹”,在“星源之种”的主动调和与海量星辰本源之力的灌注下,最核心处的几道主要裂纹,终于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弥合。星丹重新开始旋转,虽然滞涩缓慢,却坚定有力,一丝微弱但精纯的混沌星力,自星丹中重新滋生,沿着刚刚被修复、拓宽了些许的主干经脉,开始了周天循环。
“咳……噗!”
龙昊身体猛地一震,张口喷出一大口淤黑的、带着内脏碎末的污血。这口污血喷出,他灰败的脸色反而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红润,虽然依旧惨白,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感却消散了大半。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开始轻微转动。
一直强撑着的墨影,在感觉到龙昊体内生机重新稳固、开始自主运转的刹那,心神一松,那紧绷到极致的意志瞬间溃散。她再也支撑不住,抵在龙昊掌心的双手无力滑落,娇躯一软,向后倒去,眼眸紧闭,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比之前昏迷时还要虚弱,直接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眠,甚至气息都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墨影!”
一声嘶哑、干涩,却带着急促惊惶的呼唤,在龙昊意识回归的瞬间,脱口而出。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布满了血丝,残留着昏迷前的痛苦与决绝,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后怕与焦灼。方才昏迷中,他并非全然无知,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清凉温润、却又带着某种熟悉而威严气息的力量,在拼命地修复他支离破碎的身体和神魂,能感觉到那力量的来源,以及其主人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和飞快流逝的生机。
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墨影向后软倒、气息奄奄的苍白面容。她眉心那点星光印记黯淡无光,唇角还残留着一缕淡金色的血痕,身上的黑衣被灵液浸透,紧贴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却也显得越发单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墨影!”龙昊心脏骤然一紧,顾不得自身经脉修复未半、稍一动弹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扶她。然而,他伤势实在太重,刚一动弹,就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闷哼一声,险些再次晕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墨影倒入冰冷的灵液之中,溅起一片水花。
“不……”他心中大恸,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强行催动刚刚恢复的那一丝微弱得可怜的混沌星力,想要查看墨影的情况。星力探出,触碰到墨影身体的刹那,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冰冷!无比的冰冷!并非灵液的凉意,而是源自生命本源的寒意,仿佛她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经脉之中空空荡荡,原本应该缓缓运转的本命星力近乎枯竭,更可怕的是,她的道基深处,传来一种“碎裂”的虚弱感,神魂之火更是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强行苏醒、动用本源、又持续施展《星辉塑灵篇》这等秘法,对她本就重伤未愈、记忆缺失、状态极不稳定的神魂和道基,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反噬和透支。
“怎么会这样……墨影,墨影!你醒醒!”龙昊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储物锦囊中取出疗伤丹药,可锦囊在之前的爆炸中受损,加上他此刻星力微弱,尝试几次都无法打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重伤初醒,力量全无,而唯一能救墨影的、那枚珍贵的“生生造化丹”……
“丹药!对,丹药!”龙昊猛地想起,之前被他稀释过的“生生造化液”还有剩余,就在旁边的玉瓶中!他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剧痛,奋力挪动身体,伸手抓向池边石桌上那个玉瓶。
玉瓶入手冰凉,里面还剩大约七成的稀释灵液,混沌色的药液在瓶中微微荡漾,散发着磅礴的生机。龙昊没有丝毫犹豫,拔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将墨影扶靠在自己怀中,她冰冷的身体让他心头发颤。他试图将药液喂入墨影口中,但她牙关紧咬,唇无血色,药液根本无法喂入。
“得罪了!”龙昊眼中闪过决绝,没有丝毫旖旎念头,此刻救人要紧。他含了一口药液,俯下身,轻轻捏开墨影冰冷柔嫩的唇瓣,以口相渡。温润中带着磅礴生机的药液,顺着两人相接的唇齿,缓缓流入墨影体内。
一口,两口,三口……龙昊将瓶中剩余的“生生造化液”,尽数渡入墨影口中,只留下最后浅浅的一层。他自己重伤未愈,同样急需此物续命,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最后的生机,全部给了怀中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
药液入体,墨影冰冷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但那生机如同泥牛入海,并未能立刻唤醒她,只是堪堪稳住了她那即将彻底消散的生命之火,让她不再继续恶化,但仍徘徊在生死边缘,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不够……光凭稀释的‘生生造化液’不够!她的道基和神魂受损太重,必须用‘生生造化丹’本丹,配合特殊法门引导,才有一线希望!”龙昊心急如焚,他记得古尘散人残魂提过,“生生造化丹”药力霸道,需慎服。墨影此刻的状态,比当初的他还要糟糕,直接服用,恐虚不受补,甚至可能被霸道的药力冲垮最后一点生机。但他不懂任何高深的炼丹或疗伤法门,《古尘星录》中或许有记载,可他根本没时间参悟!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龙昊紧紧抱着墨影冰冷的身躯,感受着她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慌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实力低微,恨自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反而一次次连累她陷入绝境。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绝望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石桌旁,那盏一直静静燃烧、但灯焰已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蕴神灯”。
此刻,那如豆的金色灯焰,仿佛感应到了他内心极致的焦虑与绝望,竟极其微弱地、如同呼吸般,明灭了一次。紧接着,一缕比之前古尘残魂显化时更加微弱、更加飘渺,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意念波动,悄无声息地传入龙昊的识海。这意念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慈和与疲惫。
“痴儿……莫慌……”
是古尘散人前辈残留的最后意念!龙昊精神猛地一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连忙以神念急切回应:“前辈!前辈救命!墨影她……她为救我,强行催动本源,道基神魂俱损,生机将绝!求前辈指点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