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风带着尘土味,吹得窗纸微微作响。燕南泠站在司药署偏厅的案前,刚脱下外袍,袖口还沾着路上扬起的灰。她把信纸放在桌上,是少年送来的急报,说有人持械闯入民宅伤了三人。她去看了,人已押走,伤者也送进了医馆,事情不大,但让她心头压了点东西。
她正要翻开司造署送来的图纸,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吏捧着封手札进来,说是温离差人送来的。
“旧友相聚,新梦可期,独缺你一言定鼎。”
她看完,没说话,只把纸折好放进袖中。换了一件干净的靛青布衣,往偏厅走去。
温离已经在等了。林疏月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布帛,正在看。桌上摊开一张大图,画着魏国几座主城的位置,还有几条粗线连着道路。
“你来了。”温离抬头,笑着起身,“等你好一会儿了。”
林疏月也转过头,“阿泠,坐这儿。”
燕南泠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三职稳了。”温离指着图,“医馆没人敢闹,刑律那边案子结得快,机关局的新器械也都发下去了。现在该想下一步了。”
燕南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
“我想做连锁药铺。”温离声音不高,但清楚,“不是一家两家,是要在七座城里设九个点。每个点都一样,坐堂医、学徒、药工,全按规矩来。药材统一配,诊法统一教,病人走到哪都能看病。”
燕南泠放下杯子,“你想让药铺变成和官署一样的东西?”
“对。”温离点头,“但它不归官管,也不靠施舍。它得自己活下来,还能养更多人。”
林疏月接过话,“我药王谷出三成药材,偏远地方优先供。价格压到最低,不赚那些黑心钱。”
燕南泠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疏月说,“怕这东西最后变成敛财的工具。可要是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到时候他们抬价,断药,拿命换钱,你更拦不住。”
燕南泠没动。
温离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桌上,“第一批五个坐堂医,都是你带过的女医。她们知道怎么看病,也知道你在意什么。”
燕南泠翻开看了一眼。五个人她都认识,有两个还在武馆听过课。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我想了三个月。”温离说,“这不是生意,是讲规矩。以前药商说了算,以后得由病人说了算。”
燕南泠把名单推回去,“我要亲自见这五个人。”
“随时可以。”温离说,“明天就能安排。”
“药铺选址呢?”
“都在人多的地方,但也挑过疫病常发的区域。北渠那边已经定了一处,靠近新开的田,百姓需要。”温离手指点着地图,“另一处在西岭驿道边上,过往商旅多,容易传病。剩下的几个,你也看看。”
燕南泠盯着图上的标记。一个在边境附近,两个在旧坊区,还有一个在贫户聚居的南巷。
“南巷那个位置太偏,巡防不到。”
“正因如此才要设。”温离说,“那里三年爆过两次痘疫,死过三十多人。上回你说要推广牛痘法,最难的就是进不去。药铺要是立在那里,以后再有事,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燕南泠沉默了一会儿。
“每一个药铺,我都得能走进去。”她说,“我要看到药是新的,医是可靠的,病人是真的被治好了。不能有一家是空架子。”
“我答应你。”温离看着她,“哪家出了问题,我亲手关掉它。”
林疏月伸手拿起桌上的小册子,“这是《简明诊录》,我把常见病症的用药标准都写进去了,连煎法、服量都标清楚。每个坐堂医必须背熟,考不过不能上岗。”
燕南泠接过翻了几页。字迹工整,内容清晰,连小儿惊风该怎么处理都列了三条步骤。
“你什么时候写的?”
“这两个月。”林疏月说,“每晚写一点,写完就让谷里老医师改。改了七遍,才定稿。”
燕南泠合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你们准备得很全。”
“因为我们知道你会问。”温离说,“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一个人做成这事。我需要你站出来,说一句‘这东西能行’。”
燕南泠抬头,“你要我说什么?”
“你说能行,就有人敢跟。你说不行,谁也不会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小吏送热水进来。他放下铜壶就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燕南泠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她伸手摸了摸南巷那个点,指尖停在那里。
“我见过太多人死在拖不起的路上。”她说,“不是病有多重,是没地方看,没药吃,没人管。如果这些药铺能让一个人少走半里路,少吃一顿苦,那就值得做。”
她转身,“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每一间药铺,都要留一间暗室。”她说,“里面放最基础的器械,灯火常备。万一有紧急情况,比如中毒、外伤大出血,能立刻救人。哪怕半夜,门也要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