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厅内落针可闻,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忽然,远远地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喧哗从大门方向传来。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一阵凌乱而狂喜的奔跑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上气不接下气、却因极度兴奋而变了调的呼喊,撕破了府中的寂静:
“中啦!中啦——!!老爷!大夫人!老太爷!老夫人!大少爷他——他中啦——!!!”
报喜的小厮几乎是连滚爬地冲进正厅,满脸通红,声音因为奔跑和激动而嘶哑颤抖:
“榜首!是榜首啊!大少爷高中会元!五元及第!小的亲眼看见,大红榜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咱们家大少爷——林景轩!”
“轰——!”
仿佛一声惊雷在厅中炸开,死寂瞬间被狂喜的浪潮淹没!
“五元?!真是五元?!” 林老爷子霍然站起,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却又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你……你可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小的看了三遍!就是大少爷的名字!会元!” 小厮激动得语无伦次,只会反复确认。
“好!好!好!!” 林老爷子连说三个“好”字,老泪纵横,仰天大笑,“天佑我林家!祖宗保佑!我林家出了个五元及第的麒麟儿啊!哈哈哈哈!”
老夫人也是喜极而泣,连连念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祖宗显灵!轩哥儿争气!太争气了!”
林焱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用力拍着椅子扶手,脸上是混合着狂喜、骄傲、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眼眶也湿润了。
他看向苏婉清,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而苏婉清……
在听到“榜首”、“五元及第”的瞬间,她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所有的担忧、期盼、压力,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洪流,冲垮了她多年来精心维持的冷静堤防。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不是低声啜泣,而是汹涌澎湃,瞬间湿透了衣襟。
她看着被众人围住、接受着潮水般祝贺的儿子。
林景轩显然也刚刚得到消息,脸上带着初闻喜讯的怔忡和不敢置信,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羞涩覆盖。
正被祖父拍着肩膀,被父亲用力拥抱,被妹妹拉着袖子欢喜地摇晃。
苏婉清的视线模糊了,透过泪光,她看到的不是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而是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在外院小屋里,就着昏暗油灯刻苦读书的瘦小身影;
是那个被族学同窗嘲笑后,回家却笑着安慰她“儿子不介意”的懂事孩子;
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书房灯火长明,笔耕不辍的清俊侧影……这些年的含辛茹苦。
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她的轩儿,她的儿子,真的做到了。
他凭自己的才华与努力,踏着荆棘,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峰——五元及第!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艰难!
林景轩好不容易从家人热情的包围中稍稍挣脱,一抬眼,便看到了不远处泪流满面、几乎站立不稳的母亲。
他心头猛地一揪,所有因高中而产生的喜悦与激动,在看到母亲眼泪的瞬间,都化作了深深的心疼与了然。
他分开人群,快步走到苏婉清面前,伸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口,温柔地一点一点拭去母亲脸上纵横的泪水。
“娘,” 他声音有些哽咽,“您别哭。儿子……儿子考中了。您看,儿子做到了。”
他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目光清澈而明亮,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娘,这‘五元’的荣耀,不止是儿子的,更是您的。没有您十几年如一日的悉心教导……儿子或许,根本走不到今天。娘,您辛苦了。往后,儿子定会加倍努力,让您再也不必流泪,让您享尽世间尊荣。”
这番话,比任何金榜题名的喜讯更让苏婉清动容。
她反握住儿子的手,泪水流得更急,却是欢喜的泪,欣慰的泪。
她看着儿子的脸庞,心中最后一丝因过往艰辛而产生的酸楚,也被巨大的骄傲和满足所取代。
“好……好孩子……娘不苦……娘高兴……娘为我的轩儿……骄傲!” 她泣不成声,却笑靥如花。
正厅里,道贺声、欢笑声、激动的议论声响成一片,林府上下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欢腾与荣耀之中。
连下人们都与有荣焉,走路带风。
唯有角落里的王咏诗,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林景轩和喜极而泣的苏婉清。
看着林老爷子毫不掩饰的狂喜与对长孙的器重,看着这满厅似乎与她毫无关系的喜庆。
她是我脸色苍白如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
苏婉清终究是爬到她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