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城西那处旧院落已然焕然一新。
门楣上悬着一块朴素的匾额,上书三个清秀而不失风骨的大字—— “济蕙堂” 。
“济”取救济、兼济之意,“蕙”乃香草,喻指女子美德,亦谐音“慧”,寓意授予女子智慧与技能。
济蕙堂正式开学的第一日,来了十五名女子。
年龄从十三四岁到二十出头不等,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怯懦,或是因为家贫难以维生,被家人送来学门手艺以谋出路;
或是父母双亡的孤女,走投无路之下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也有个别是家中略有余力、却因身体或其他原因难以嫁入好人家,父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送来的。
苏婉清亲自站在堂前,面对这些对未来充满茫然又隐含希冀的女子,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诸位既入‘济蕙堂’,便是有缘。在这里,你们将学习识字、明理,更要学习基础的医理与护理之术。学堂提供食宿,但并非施舍。每位入学之人,都需签署一份协议。”
她示意身边的嬷嬷将早已拟好的协议分发给众人,或由识字的诵读解释:“协议言明,学成之后,需在由陈老先生坐镇的‘保和堂’做工三年,以工偿学。三年间,保和堂会支付你们合理的工钱,并继续教导你们更深的知识。三年期满,是去是留,悉听尊便。若有违背协议者,需赔付所有学资费用。”
协议条款清晰,既给了这些女子一条活路和习艺的机会,也以契约形式保证了学堂的持续运转和人才的初步输出。
女子们大多别无选择,且听说有工钱可拿,又有正经去处,纷纷按了手印或画了押。
初始的非议自然不少。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总有人摇头晃脑地议论:“女子学堂?教医术?闻所未闻!”
“林家那位大夫人,怕是失了分寸吧?”
“让女子抛头露面,与药材病人打交道,成何体统?”
更有甚者,暗地里散布流言,说这是藏污纳垢之所。
苏婉清对此充耳不闻,只专注于学堂事务,同时与师傅陈老紧密配合。
保和堂在陈老的名声和苏婉清逐渐建立的人脉下,也顺利开张,不仅售卖药材,也提供简单的诊脉咨询服务。
由陈老把关,两位学得最快、最有天资的姑娘已能协助处理一些配药、记录和简单的护理工作。
渐渐地,一些后宅夫人开始听闻保和堂有位神医坐镇,且堂内有懂妇人科的女子帮忙,对于某些难以启齿或不便延请男医的病症,竟是个好去处。
试探着来了几次,发现果然方便且有效,口耳相传之下,保和堂和其背后的济蕙堂,在京城一部分女眷圈子里,竟渐渐有了些好名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一切看似步入正轨之时,麻烦来了。
这日晌午,济蕙堂外忽然聚集了十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绸衫、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还有几个神情激动、似乎是“看不惯”的闲汉。
那老学究指着济蕙堂的匾额,高声斥责:
“荒唐!荒唐至极!牝鸡司晨,女子不安于室,竟公然设学堂,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此乃败坏风气,有伤教化!女子当以贞静为要,相夫教子为本,岂能在此抛头露面,沾染秽物?”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起哄:“就是!谁知道里面教的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把门砸了!看这些女人还敢不敢出来!”
人群鼓噪,就要往前冲。
学堂内的姑娘们吓得面无人色,苏婉清虽强自镇定,命人顶住大门,心中却也焦急。
她料到会有阻力,却未想来得如此直接猛烈。
苏婉清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嬷嬷,深吸一口气。
在家丁和仆妇的簇拥下,自己动手,缓缓打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的声响,让外间鼓噪的人群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门口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身上。
苏婉清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靛青色衣裙,发髻简洁,只簪着一支玉簪。
她没有佩戴过多的首饰,面色因方才的紧张而略显苍白。
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扫过门前那些或愤怒、或鄙夷、或好奇的面孔,最终落在了那领头的老学究身上。
她的突然出现和那份异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镇定,让那老学究也是一愣。
随即更加义愤填膺,指着她喝道:“你这妇人,便是此等败坏风气学堂的主事者?还不速速将其关闭,向街坊邻里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