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来自城北地底的、沉闷如滚雷、却又仿佛夹杂着某种非人咆哮的巨响,不仅震动了废弃土地庙内外殊死搏杀的双方,更如同一道惊雷,划破了邺城寂静的雪夜,狠狠砸在了所有被惊醒的、或本就未眠的、位于权力漩涡中心的人们心头。
距离城北废弃区最近的几处里坊,不少熟睡中的百姓被巨响和剧烈的摇晃惊醒,惊恐地尖叫着,从睡梦中爬起,衣衫不整地冲上街头,茫然无措地看着北方那片黑暗,以及自家房屋簌簌落下的尘土。更远些的地方,虽然震动感减弱,但那股来自地底深处的、令人心悸的沉闷回响,依旧让无数人从梦中惊醒,心头笼罩上一层不祥的阴云。
司马师正带着一队精锐“影卫”,在城西的街巷间快速穿行,指挥着对关索和周毅的围捕。巨响传来、大地震颤的瞬间,他猛地勒住马缰,座下战马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他死死勒住缰绳,稳住身形,霍然转头,望向城北方向,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 他厉声喝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这动静……绝非寻常地动!而且,来源恰恰是那处刚刚发生变故、父亲严令监控的城北地底!
“报!” 一名“影卫”斥候如同鬼魅般从街角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大人!城北封锁区方向,传来巨响,疑似地动!震动剧烈,守卫回报,封锁区外围部分围墙有坍塌迹象!”
司马师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又是那里!难道地底真的出了大变故?是那“东西”被彻底触动了?还是……那两个蜀地探子,做了什么手脚,引发了地脉异动?
“父亲那边……” 司马师念头急转,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两个蜀地探子。他看了一眼风雪弥漫、杀机四伏的城西街巷,又望了望城北那依旧隐隐传来闷响、仿佛巨兽苏醒般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追杀那两个重伤的探子固然重要,但城北地底的变故,才是真正关乎家族根本、父亲大计的核心!
“传令!” 司马师当机立断,声音冰冷而急促,“城西搜捕继续,加派人手,封锁所有出城要道,务必找到那两个蜀地探子,夺回他们可能携带之物!记住,尽量抓活的,实在不行,尸体和东西必须带回!其余人等,随我立刻赶赴城北封锁区!快!”
“是!”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司马师调转马头,带着大部分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城北方向疾驰而去。雪夜中,只留下密集而迅疾的马蹄声,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城西的搜捕网并未撤去,反而因为司马师的命令而更加收紧,但失去了最高指挥官的坐镇和部分精锐力量,其效率和严密性,难免打了一丝折扣。
与此同时,司空府,地下密室。
司马懿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如同亘古不变的雕像。那声来自城北的、沉闷而充满不祥意味的巨响传来时,甚至连这深藏地下的密室,都微微震动了一下,墙壁和穹顶有细微的灰尘簌簌落下。
司马懿闭合的双眼,猛然睁开!那一向古井无波、深邃如渊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混合了惊怒、凝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厉芒!
“来了……”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这动静,绝非普通地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狂暴而混乱的能量波动,以及其中蕴含的、熟悉的、令他忌惮的疯狂与毁灭的气息!这气息,与那块石头,与地底深处那个恐怖的战场,同出一源!是那沉寂了多年的、来自上古的、被强行镇压的“东西”,再次躁动了!而且,这次的躁动,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难道是那潜入的蜀地探子,不仅触碰了核心,还引发了某种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是关羽的残留意念被彻底激怒了?还是那“东西”本身,因为外力的刺激,有了“苏醒”的迹象?!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失控!意味着他多年来苦心维持的、脆弱的平衡,正在被打破!意味着邺城之下,那个被他视为禁忌、也视为最终倚仗的秘密,可能提前暴露,甚至爆发!
“该死!” 司马懿心中第一次涌起如此强烈的杀意和焦躁。蜀地探子必须死!那块石头必须夺回!地底的变故必须立刻控制!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威胁到司马家、威胁到他宏图大计的不稳定因素,都必须被扼杀在萌芽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面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却比万载寒冰更加冰冷。
“来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响起,平淡,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密室的门无声滑开,一名影卫躬身听命。
“传令司马昭,” 司马懿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让他立刻持我手令,调动邺城戍卫军精锐,以‘地动恐有疫病、妖孽滋生,需加固封锁、彻查地脉’为名,全面封锁城北废弃区,尤其是地动中心区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格杀勿论。同时,让他调集府中豢养的、精通堪舆、地脉、以及……异术的奇人异士,秘密前往查探地底异动根源,评估风险,若有异常,随时回报,必要时……可动用非常手段,务必稳住地脉,压制异动。”
“是!” 影卫凛然应命。
“另外,” 司马懿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告诉司马师,城西那两个蜀地老鼠,可以受伤,可以濒死,但必须留活口!尤其是那个可能携带了‘东西’的,我要亲自审问!地底异动,或许与他们有关。至于悦来客栈那条线……让司马师看着办,可以动,但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朝廷那边。”
“是!”
影卫领命而去。密室中,再次只剩下司马懿一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铜盆,盆中盛着清水。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清水中轻轻一点。
水面泛起涟漪,随即,一幅模糊的、仿佛被迷雾笼罩的、不断扭曲变幻的图景,隐隐约约地呈现出来——那是一片深邃的、混乱的、充满了狂暴能量和混乱意念的黑暗空间,隐约可见断壁残垣,以及……某种巨大到难以言喻的、盘踞其中的、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阴影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