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凝视着水盆中那模糊而恐怖的景象,久久不语,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冰冷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地龙翻身了!”
“天谴!这是天谴啊!”
“快跑啊!房子要塌了!”
“神仙老爷保佑!神仙老爷保佑啊!”
邺城北部靠近废弃区的街巷,此刻已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百姓们扶老携幼,哭喊着从家中涌出,聚集在相对空旷的街道上,惊慌失措地望着北方那片依旧偶尔传来沉闷声响、仿佛有巨兽在底下翻身的黑暗区域。积雪被纷乱的脚步践踏得泥泞不堪,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呵斥声、牲畜的嘶鸣声混作一团。更有人跪在雪地中,对着北方不住磕头,祈求神明息怒。
戍卫军的兵士在低级军官的呼喝下,勉强维持着秩序,封锁通往废弃区的道路,阻止百姓靠近,但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这地动来得太突然,太诡异,尤其是那沉闷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巨响,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士兵,也感到心底发毛。
就在这片混乱与恐慌之中,两辆看起来毫不起眼、却由健马拉着的、车厢封闭得严严实实的青篷马车,在一小队身穿普通家丁服饰、但眼神锐利、行动迅捷的护卫簇拥下,逆着慌乱的人流,悄无声息地驶近了被戍卫军重重封锁的城北废弃区边缘。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车帘掀开,司马师率先跳下马车,他脸色依旧阴沉,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他看了一眼远处戍卫军设立的哨卡和拒马,以及更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废弃区轮廓,眉头微蹙。
紧接着,从后面那辆马车上,鱼贯下来了五个人。这五人装扮各异,有身穿道袍、手持罗盘、鹤发童颜的老者;有披着兽皮、脸上涂着油彩、眼神阴鸷的蛮巫;有背着巨大葫芦、酒气熏天、步履却异常沉稳的胖大和尚;有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怪人;还有一个,则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破旧木偶的少年。
这五人,便是司马家多年来暗中搜罗、豢养的“奇人异士”,各自身怀绝技,或通晓堪舆地脉,或擅长诡异巫术,或能沟通“非常”之物。平日里分散隐匿,非到紧要关头,绝不会轻易动用。如今,地底异动,事态紧急,司马懿也顾不得许多,将这张隐藏的底牌,亮了出来。
“有劳诸位先生了。” 司马师对这几人似乎也颇为忌惮,言语间带着一丝客气,但语气不容置疑,“前方地脉有异,恐有不祥之物或地气暴动,危及邺城安危。还请诸位先生施以妙法,查探根源,稳住地脉,压制异动。父亲有令,所需一应物资器物,尽可调用。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那鹤发童颜的老道手持罗盘,对着北方废弃区方向凝神感应片刻,脸色渐渐凝重,手指掐算不停,口中喃喃:“地气紊乱,煞气冲霄……此非吉兆,恐有大凶之物蛰伏……”
那蛮巫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眼中闪过一抹惊疑:“有血的味道……很古老,很疯狂……还有……怨,很重的怨……”
胖大和尚解下背后的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却语出惊人:“嘿,有趣,有趣。”
黑袍怪人沉默不语,只是那双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废弃区深处,仿佛能穿透地面,看到地底的景象。而那抱着木偶的少年,则将脸贴在木偶上,低声细语,仿佛在安慰着什么,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司马师听着这些语焉不详、却令人心悸的话,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具体如何,还请诸位先生入内一探。戍卫军会为诸位先生开路,清理外围,但地底深处,就要仰仗诸位神通了。请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压制异动为要,随时可撤出。”
老道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既然被司马家供奉,此刻自然不能退缩。而且,地底那异常的波动,也勾起了他们这些“异人”的好奇与探究之心。
很快,在司马师的安排下,一支由戍卫军精锐和这几名“奇人异士”组成的特殊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戍卫军的封锁线,踏入了那片被黑暗、死寂、以及刚刚爆发的恐怖地动所笼罩的城北废弃区。
寒风呼啸,卷起废墟上的积雪,打着旋儿。远处的黑暗中,似乎还残留着地动后沉闷的回响,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低沉嘶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司马师站在封锁线外,望着那支特殊队伍渐渐消失在废墟阴影中的背影,眼神幽深。他心中清楚,地底的秘密,恐怕比父亲和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危险。而那两个逃入城西的蜀地探子,尤其是那个可能携带了“钥匙”或“引信”的关索,此刻显得更加关键。必须尽快找到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身,对身边一名心腹低声吩咐:“加派人手,盯死悦来客栈!一旦有异常,或有人试图接触,立刻拿下!另外,通知我们在各城门、医馆、药铺的眼线,打起十二分精神!那两人重伤,必定需要治疗和藏匿,他们跑不远!”
“是!”
风雪更急了,将所有的声音、足迹、以及这座古城今夜发生的种种不祥,都掩盖在了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下。但地底的躁动,人心的惶惑,权力的暗涌,以及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两个身影,都在这雪夜之中,悄然发酵,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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