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漫长而陡峭,一级一级,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火把的光芒是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却只能照亮脚下数尺,更远的地方,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所吞噬。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腥甜、腐朽、硫磺以及古老死寂的气息,越来越浓郁,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空气也变得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不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更添几分死寂与诡秘。
关索和周毅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石阶湿滑,布满了厚厚的、滑腻的青苔,稍有不慎就可能滚落深渊。两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关索在前,用长刀试探着前方的台阶,周毅在后,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一步一顿。
随着不断深入,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了一些人工的痕迹。那不再是简单的凿痕,而是粗糙的、线条简单的浮雕和壁画。这些浮雕和壁画,风格与外面遗迹石壁上的那些极为相似,甚至更加原始、粗犷、扭曲。上面描绘的,大多是些难以名状的、介于野兽、爬虫与人形之间的怪异生物,在进行着各种诡异、血腥、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有的是在献祭,用扭曲的姿势将同类或别的生物开膛破肚;有的是在膜拜,向着一个模糊的、巨大的、类似“眼睛”或“漩涡”的符号顶礼膜拜;还有的,则是在互相吞噬、厮杀,画面充满了原始的野蛮与疯狂。
壁画所用的颜料,早已在岁月和湿气中剥落、褪色,只剩下一些暗红、赭石、墨绿的残迹,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更显得斑驳陆离,如同凝固的、干涸的、古老的血污。但这些残留的画面,却依旧散发出一种直击灵魂的、原始的、混乱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仿佛看久了,连自己的心神都会被其吸引、扭曲。
“这些画……看着真难受……” 周毅低声道,移开了目光,不敢多看。他只觉得心头烦闷,一股莫名的暴戾和烦躁涌上心头,伤口也似乎更疼了。
关索同样感到不适。这些壁画,比外面的更加“鲜活”,更加“邪恶”,其中蕴含的意念,虽然微弱、破碎,却带着一种原始的、混乱的、疯狂的侵蚀力,似乎在无声地嘶吼、咆哮,试图将观看者的意识也拖入那无尽的黑暗与疯狂之中。他腰间那暗红色的皮囊,此刻的悸动也变得更加明显,不再是微弱的呼应,而是变成了一种清晰的、有节奏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冰冷而有力,与壁画中那种混乱疯狂的气息,隐隐形成某种对抗,又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吸引。
“别看那些画,” 关索沉声道,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显得异常低沉,“凝神静气,守住心神。这地方,不干净。”
周毅闻言,连忙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脚下湿滑的台阶,不敢再乱看。
两人继续下行,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感觉上无比漫长),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不再是向下延伸的台阶,而是一条相对平坦、但更加宽阔的甬道。甬道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三人并行,两侧依旧是粗糙的石壁,上面布满了更加密集、也更加令人不安的浮雕壁画。而甬道的尽头,似乎是一片更加开阔的空间,有微弱的光,从那里透出。
那光芒,并非火把的橘黄,也不是之前那幽蓝毒潭的诡异光芒,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混合了尘土与微光的、死气沉沉的苍白。
关索示意周毅放轻脚步,将火把稍稍压低,借着甬道尽头透出的、那灰白死寂的光芒,两人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向前摸去。
随着靠近,那灰白的光芒越来越清晰,甬道内的景象也逐渐映入眼帘。只见甬道两侧,每隔数步,就倚靠着、或坐或卧着,一具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这些遗骸的数量,远比外面那个小洞窟里的要多得多,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甬道两侧!而且,它们的姿势,也远比外面那几具更加扭曲、怪异、痛苦。
有的骸骨蜷缩在地,双臂抱头,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恐惧;有的伸长了手臂,指向甬道深处,五指成爪,似乎死前想要爬向那里,或者想要抓住什么;有的则相互纠缠在一起,骨骼断裂,仿佛在死前进行了疯狂的搏斗、撕咬;更有甚者,一些骸骨的骨骼,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融化后又凝固的、扭曲纠结的诡异形态,上面同样覆盖着那种薄薄的、泛着幽蓝或暗绿光泽的附着物。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腐朽、腥甜、硫磺的气息,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几乎令人作呕。而在这些气息之中,还隐隐夹杂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混合了无尽恐惧、绝望、疯狂、不甘的“死意”!仿佛这无数的遗骸,在临死前一刻所承受的、所释放的极端负面情绪,历经了无数岁月,依旧沉淀、凝聚在此,未曾散去!
关索和周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他们仿佛能“听”到,这些白骨在无声地呐喊、哀嚎、诅咒!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万人坑,一个被封印在地底的、古老而恐怖的死亡现场!
“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周毅声音发颤,几乎握不住匕首。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都要令人心悸。因为这里的死亡,充满了未知、诡异和极端的痛苦。
关索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密密麻麻的、姿态扭曲的遗骸,死死盯住了甬道的尽头——那片散发着灰白死寂光芒的、更加开阔的空间。
他强忍着心头的悸动和那股无形“死意”的侵蚀,扶着周毅,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触碰任何一具遗骸,从这恐怖的、白骨铺就的甬道中,穿行而过。
终于,他们走出了甬道,来到了那片开阔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的关索和周毅,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地下洞窟,比外面那个有钟乳石和地下湖的遗迹空洞,还要庞大数倍!洞窟的穹顶高不见顶,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洞窟的地面,是一片巨大的、仿佛被烈焰焚烧、又被巨力狠狠犁过、布满了无数巨大裂缝和沟壑的、焦黑破碎的岩石平原!
而在这片焦黑破碎的岩石平原之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无数的骸骨和残破的盔甲、兵刃!这些骸骨的数量,远比甬道中要多得多,何止成千上万!它们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战斗和挣扎的痕迹——有的骸骨手持早已锈蚀的刀剑,刺入对方的胸膛;有的被长矛钉在地上;有的被巨大的、非人的力量撕扯得四分五裂;还有的,则呈现出与甬道中那些骸骨类似的、扭曲、融化、结晶的诡异形态,散落在战场各处。
这赫然是一片规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发生在无尽岁月之前的、惨烈到极点的古战场遗迹!而且,从那些残破的、风格古老怪异的盔甲兵刃,以及骸骨中混杂的、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巨大而扭曲的骨骼(有些像放大了数倍、形态怪异的兽骨,有些则完全无法辨认)来看,这场战斗的双方,绝非普通的人类军队,而是一些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甚至可能并非完全属于“人”的恐怖存在!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浓烈到极致的腐朽、血腥、硫磺气息,更有一股沉淀了万古的、狂暴的、混乱的、充满了毁灭与疯狂的“战争煞气”和“死亡意念”!这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精神冲击,比甬道中那单纯的“死意”要强烈、狂暴、混乱千百倍!仅仅是站在这战场的边缘,关索和周毅就感到一阵阵的头晕目眩,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金铁交击、喊杀震天、以及非人怪物嘶吼咆哮的幻听,眼前似乎有无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幻象闪过!一股暴戾、疯狂、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滋生!
“守……守住心神!” 关索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从那混乱的意念冲击中勉强清醒过来,厉声喝道。他体内的青龙真气(虽然微弱)自动运转,抵抗着那无形煞气的侵蚀。周毅也连忙默念家传的静心口诀,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
而关索腰间那暗红色的皮囊,此刻的悸动,已然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它不再是简单的搏动,而是在剧烈地震颤、发热!一股冰冷、暴戾、悲伤、疯狂、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共鸣的复杂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从皮囊中喷涌出来,与这古战场遗迹中弥漫的、那狂暴混乱的战争煞气与死亡意念,激烈地碰撞、纠缠、共鸣!
皮囊的表面,甚至开始散发出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微光,一明一灭,与这片死寂战场上那无处不在的灰白光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是这里……就是这里……” 关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瞬间明白了!他腰间皮囊中的那块诡异石头,其中封存的、关于义父关羽和妹妹关银屏的意念碎片,其源头,或者说,其最终的归宿、战场,就是眼前这片被尘封在地底无尽岁月的、恐怖的古战场!难怪那石头会对这里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这里弥漫的煞气、死意、疯狂,与石头中的意念,根本就是同源!甚至,可能本就是一体!
难道,义父和银屏,当年就是陨落在此?不,不对,时间对不上。这片战场的古老程度,远超想象,绝非本朝之事。但为何他们的意念,会与这里产生如此深刻的联系?难道……他们的失踪,与探索这片古战场有关?他们的意志,被这片战场残留的恐怖存在或力量,捕获、吞噬、同化了?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关索心头,让他呼吸急促,心跳如鼓。但他强行压下这些纷乱的念头,目光扫视着这片令人绝望的古老战场。
灰白的光芒,来源于散布在战场各处的一些会发光的、灰白色的苔藓或菌类,它们附着在岩石、骸骨、残破的兵刃上,发出微弱而恒定的冷光,将这片巨大的战场,映照得一片死寂、苍白、诡异。能见度不高,只能看到方圆数十丈的范围,更远处,依旧是无尽的黑暗。
而在战场的中心,那光芒似乎更加集中、更加明亮一些。隐约可见,那里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隆起的、如同祭坛或高台般的建筑轮廓,以及……一些更加巨大、更加扭曲、仿佛某种非人生物留下的、如同小山般的骸骨!
就在关索被眼前景象震撼,心神激荡之际,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