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陡峭、湿滑,仿佛没有尽头,向着黑暗的地心深处,不断蜿蜒、盘旋而下。空气冰冷而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岩石的阴冷气息,与上方熔岩洞穴的灼热干燥截然不同。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一口带着冰碴的冷水,刺激着肺部。关索扶着冰冷滑腻的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疾行,不敢有丝毫停留。
小腿和右臂的伤口,虽然敷上了那神奇的玉膏,灼痛和麻痹感减轻了许多,但蛇毒依旧在缓慢侵蚀着他的身体,带来阵阵虚弱和晕眩。玉膏的效力似乎更侧重于生机滋养和外伤愈合,对蛇毒的化解效果,似乎不如那赤红果实直接吞服来得显着。他只能咬紧牙关,靠着意志和体内残存的那点温热药力支撑,强迫自己不断向下、向下。
身后的黑暗中,嘶嘶声和鳞片刮擦声如影随形。是那几条追入洞中的黑红毒蛇,它们对玉膏和关索身上残留的果实气息极度贪婪,锲而不舍地追赶着。但很快,几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瞬间干枯碎裂的“嗤嗤”声后,那如跗骨之蛆的嘶嘶声,便戛然而止了。
关索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条银白小蛇出手了。那诡异而强大的点杀能力,对付这几条毒蛇,轻而易举。
果然,一点微弱的、银白色的光晕,如同黑夜中飘摇的萤火,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数尺的距离。它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只是那样静静地跟着,猩红的蛇眼在黑暗中幽幽闪烁,仿佛一个冷漠的、沉默的引路者,又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诡异的监视者。
关索心中复杂难明。这条蛇救了他,引他找到玉膏果实,又帮他清理了追兵。但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它将自己引入这向下的通道,又是意欲何为?是福是祸,全然未知。但此时此刻,除了跟着它,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向上是绝路,向下,至少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
他不再多想,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下的路和前方的黑暗中。石阶似乎永无止境,周围的石壁也从最初的开凿痕迹,逐渐变得粗糙、原始,仿佛进入了天然的岩层裂缝。温度越来越低,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雾。空气也更加沉闷,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腐朽气息,与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
不知走了多久,关索只觉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异常艰难。蛇毒的麻痹感渐渐向全身蔓延,头晕目眩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个地方处理蛇毒,否则不等找到出路,恐怕就要毒发昏迷在这黑暗深处。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顺着石阶滚落下去时,前方的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水流声。
“滴答……滴答……哗啦啦……”
是水!有地下暗河?!
关索精神一振,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蛇毒的侵蚀。他加快脚步(如果可以称之为“加快”的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挪去。
又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眼前豁然开朗——石阶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狭长的、天然形成的溶洞。
溶洞不大,高约两三丈,宽数丈,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黑暗中如同狰狞的怪兽。洞内光线极其微弱,只有一些散发着幽蓝色、淡绿色荧光的苔藓和菌类,附着在石壁和地面上,提供着些许照明,让这里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而溶洞的中央,果然有一条地下暗河缓缓流过。河水并不宽,约莫丈许,水流平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芒。水声潺潺,带着一股阴冷、清新的水汽,驱散了一些洞中的腐朽气息。
有水!关索心中一喜,踉跄着冲到河边。他先是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阴冷的河水和苔藓的气息,并无其他异味。他又小心地尝了一小口,水质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并无毒性或异味。
他不再犹豫,立刻伏下身,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冰凉的河水入喉,如同甘泉,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灼热感。他喝了个痛快,直到感觉腹中充实,才停下来。然后,他撕下身上破烂的衣襟,蘸着冰冷的河水,开始清洗小腿和右臂的伤口。玉膏早已在奔逃中蹭掉大半,伤口处有些红肿,但似乎并未恶化太多。冰凉的河水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清洗完伤口,他又捧起河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直到此时,他才稍微松了口气,背靠着河边一块冰凉的大石,瘫坐下来,剧烈喘息。
暂时安全了。至少,这里没有那些黑红毒蛇,也没有那恐怖巨蛇的气息。虽然阴冷潮湿,但至少能喘口气,处理伤势。
他看向自己的伤口。蛇毒虽然被玉膏和冰冷的河水压制了一些,但依旧在缓慢扩散,整条左小腿和右臂都有些麻木肿胀,使不上力。他必须想办法尽快解毒,或者至少延缓毒性发作。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血鼎还在,里面的暗红色粉末还有一些。他倒出一些,再次敷在伤口上。粉末带来的清凉感,与河水的冰冷不同,似乎能深入肌理,缓解蛇毒带来的麻痹和灼痛。但效果似乎有限,这粉末对外伤有奇效,但对这地宫蛇毒,似乎针对性不强。
他又想起了怀中那块石皮。自从进入这向下的通道后,石皮就一直安静着,没有发热,也没有传递任何波动。难道是因为离开了那熔岩洞穴和诡异神殿的区域?
他掏出石皮,握在手中。石皮入手冰凉,表面粗糙,没有任何异常。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青龙真气注入其中,石皮微微震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温润气息,顺着他的手臂,流向伤口。伤口处的麻痹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有用!关索心中一喜,虽然效果微弱,但至少说明这石皮对这蛇毒有一定的克制或缓解作用。他立刻集中精神,引导着体内残存的、刚刚被赤红果实和玉膏滋养恢复了一些的青龙真气,缓缓注入石皮,再引导着石皮反馈出的那股温润气息,流向小腿和手臂的伤口。
果然,蛇毒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伤口的红肿也开始慢慢消退,麻木感逐渐被一种清凉的舒适感取代。虽然无法根除,但至少暂时控制住了。
他心中一松,知道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只要给他时间,慢慢运功逼毒,辅以石皮的神秘力量,应该能将这蛇毒彻底化解。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有时间,仔细打量这个溶洞,以及那条一直跟在身后的银白小蛇。
溶洞内,除了那条暗绿色的地下河,以及发光的苔藓菌类,似乎别无他物。洞壁和地面潮湿,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空气虽然阴冷,但至少能呼吸。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中转站。
而那条银白小蛇,此刻正盘踞在河边不远处一块干燥的岩石上,离关索大约一丈远。它依旧保持着那种优雅而冷漠的姿态,猩红的蛇眼,静静地望着关索,又望了望地下河上游的方向,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观察。
关索与它对视。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他对这条诡异的小蛇,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警惕的疑惑。
“你……到底想带我去哪里?” 关索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带着嘶哑和疲惫。他知道蛇不通人言,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仿佛是在问蛇,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诡异莫测的命运。
银白小蛇自然不可能回答。它只是偏了偏头,猩红的蛇眼在幽蓝的荧光下,闪烁着莫测的光芒。然后,它缓缓游下了岩石,来到了地下河的岸边。
它并没有去喝水,而是将细长的身躯,探入了暗绿色的河水中。紧接着,让关索瞳孔微缩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银白小蛇探入水中的身躯部分,周围清澈的河水,竟然开始微微发光,不是反射的荧光,而是从蛇身周围自发散发的、一种柔和纯净的银白色光晕!这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附近一小片河水,都映照得一片银白。
更奇异的是,在这银白光晕的映照下,原本暗绿色的、看似平常的河水,其深处,似乎隐隐有丝丝缕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细流,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被排斥、驱散、净化了!
关索心中剧震!这河水……有问题!不,是这河水深处,隐藏着某种阴暗污秽的东西!而这银白小蛇散发的银白光晕,竟然有净化的效果?!
银白小蛇似乎只是在“展示”,很快,它就收回了探入水中的身躯,银白光晕随之消失,河水又恢复了暗绿。它再次看向关索,猩红的蛇眼,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
关索的心猛地一沉。难道,这条看似是生路的地下暗河,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这银白小蛇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轻易涉水?还是说,它在暗示,这河水的上游或下游,有什么东西?
他看向地下河。河水缓缓流淌,不知源头,亦不知去向。溶洞的一头,是石阶下来的方向,已经被堵死(至少暂时安全)。另一头,则是地下河延伸而去的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银白小蛇再次动了起来。它没有走向地下河的上游或下游,而是沿着河岸,向着溶洞的另一端、一个被巨大钟乳石遮挡的、更加幽暗的角落游去。游了一段,它停下来,回头看向关索。
又是引路。
关索挣扎着站起,腿脚依旧有些麻木,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拄着河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缓缓跟了上去。既然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决定继续跟着这银白小蛇。至少到目前为止,它虽然诡异,但并未加害于他,反而几次相助。
来到那被巨大钟乳石遮挡的角落,关索发现,这里竟然隐藏着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极其狭窄的裂缝。裂缝幽深,不知通向何处,里面漆黑一片,连荧光苔藓都没有。
银白小蛇没有丝毫犹豫,银白的身躯一闪,便钻入了裂缝之中,消失在黑暗里。
关索看着那黑黢黢的、仿佛怪兽巨口的裂缝,心中一阵踌躇。这里面会是什么?更深的绝地?还是……出口?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石阶方向,又看了看缓缓流淌的暗绿色地下河。石阶向上,是绝路和蛇群;地下河未知,且有银白小蛇“警示”的隐患。似乎,只有眼前这条裂缝,是唯一的选择了。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关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挤进了那条狭窄、黑暗、冰凉的裂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