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新宿区,歌舞伎町的阴影之下。
这里表面上仍是霓虹灯与喧嚣的集合体,但在那些不会出现在旅游地图上的小巷深处,存在着一个混血种社区——并非卡塞尔学院那样的精英机构,而是由底层混血种自发形成的聚居区。他们大多是深蓝计划的边缘实验体后代,或是基因表达不稳定、无法完全融入人类社会的“半觉醒者”。
袭击发生在这座城市的凌晨三点。不是爆炸,不是枪击,是一种更精细的破坏:二十三处住宅和商铺的电子设备同时烧毁,所有储存的数据——身份文件、医疗记录、家族相册、密码本——被彻底抹除。物理损失不大,但社会记忆被精准切除。
楚子航和诺诺抵达时,现场已经被当地混血种自行封锁。没有报警,因为警察无法理解为什么二十三户人家的所有硬盘会同时变成空白,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些眼睛偶尔会变成金色的居民
“袭击者知道我们的弱点。”社区的代表——一个叫佐藤健的中年男人说。他的左眼是正常的棕色,右眼在情绪波动时会泛起淡金,“我们这些‘边缘人’能在这里生存,靠的就是那些数据:伪造的身份、互相担保的记录、紧急联络网。现在这些都没了。有些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分散逃亡。”
楚子航环顾四周。狭窄的巷子里,人们聚集在烧毁的店铺前,脸上混杂着愤怒、恐惧和茫然。他们的衣着普通,和任何东京市民没有区别,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一些细微的异常:有人手指关节异常粗大,有人走路时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有人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夹杂几个古老音节。
“逃跑解决不了问题。”诺诺走上前,红色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簇火焰,“袭击者能精准找到你们,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你们的网络结构。分散只会让你们更脆弱。”
“那怎么办?”一个年轻女性抱着孩子问,“等他们再来一次?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删除数据了。”
楚子航开口:“我们帮你们重建。但要用新的方式——不是隐藏,是建立更坚固的结构。”
他调出镜面网络的全息界面,展示路明非设计的三螺旋社会模型:
“龙类保持他们的古老传统和血脉知识;人类保持他们的社会网络和技术创新;混血种作为中间的桥梁,享有两者的资源,同时承担调解的职责。你们这个社区,可以成为第一个试点。”
人们窃窃私语。有人怀疑,有人好奇,少数人眼中燃起希望
“代价是什么?”佐藤健问得很直接,“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帮助。”
“代价是参与实验。”楚子航诚实地说,“你们将成为观察对象。一年内,会有评估者暗中测试这个系统的稳定性。如果成功,它将被推广到全球其他社区。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失败意味着这个社区可能被放弃,甚至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而被处理。
“我们接受。”说话的不是佐藤健,而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性。她走上前,右眼完全变成了金色——不是淡金,是明亮的、燃烧般的金色,“反正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而且……”
她看向怀里的孩子。那是个大约两岁的男孩,正安静地睡着,但偶尔会在梦中发出细微的、不属于人类的低吟。
“我的儿子正在觉醒。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躲躲藏藏,不知道自己是人是怪物。”
这句话击中了很多人
在场的混血种,大多经历过自我认同的挣扎。有人憎恨自己的龙血,有人为无法完全觉醒而痛苦,有人夹在两个世界之间,找不到归属。
“我们需要怎么做?”佐藤健最终问。
楚子航调出重建计划:
“第一步,恢复基本数据。我们会提供加密的数据存储系统,基于圣堂系统的技术,物理隔离且量子加密。第二步,建立三层治理结构:人类代表、混血种代表、龙血顾问(我们将从卡塞尔学院邀请一位纯血龙类长老)。第三步,设计共享资源池:所有成员贡献自己擅长的技能,换取其他资源。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建立意识共振的基础网络,让社区成员能在必要时共享情绪状态,提前发现和调解冲突。”
“共享情绪状态?”有人不安地问,“那不就是读心术吗?”
“不是读心。”诺诺解释,“是共鸣。就像你听到悲伤的音乐会觉得难过,听到欢快的音乐会觉得开心。共鸣网络只会传递情绪的‘颜色’,不会传递具体的思想。而且它是可选择的——你可以选择关闭自己的情绪发送,也可以选择不接收他人的情绪。”
“这有什么用?”
“预防暴力。”楚子航说,“大多数冲突爆发前,都有情绪积累的过程。如果有人积累了大量愤怒或绝望,网络会发出预警,调解者可以提前介入。”
人们开始认真考虑
这是前所未有的社会实验。但对于一个刚刚被剥夺了社会记忆的社区来说,前所未有的方案,也许正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投票吧。”佐藤健说,“同意参与试点的人,举起手。”
漫长的十秒钟沉默
然后,第一只手举了起来——那个年轻母亲。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最终,在场的一百三十七名成年混血种中,有一百一十九人举手。通过率87%,远超路明非预估的70%。
“那么,”楚子航收起全息界面,“从现在开始,这里正式成为‘三螺旋社会模型第一试点社区’。代号:‘新生之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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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路明非和回声正在前往下一个监督者的所在地
根据初代校长的资料,进化潜力监督者沉睡在非洲大裂谷的某个火山湖底部。这位监督者不关心社会稳定,也不关心个体痛苦,祂只关心一件事:这个物种是否还有进化的空间,还是已经陷入停滞甚至退化。
“说服祂的关键在于展示‘可能性’。”路明非在飞行器(一种基于龙文技术的小型飞行器,外表像鸟,内部空间却很大)中对回声说,“不是已经实现的成果,是未来可能实现的进化方向。”
回声的状态比之前好些了,但它的形态仍然不稳定,偶尔会短暂地变回模糊的状态。
“路明非,”它突然问,“你觉得……进化有方向吗?还是只是随机的突变和自然选择?”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但路明非有基于数据的答案
“从统计上看,进化有趋势:复杂化、信息处理能力增强、环境适应范围扩大。但具体到某个物种,路径是随机的。就像你扔一万次骰子,最终每个面出现的次数会趋近六分之一,但你不能预测下一次是几点。”
“那我们呢?”回声看向自己的手,“我们是在走向更复杂,还是……只是在制造更多问题?”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我在初代校长的资料里看到一句话:‘进化不是攀登高峰,是在迷雾中开辟道路。你不知道哪条路通向悬崖,哪条路通向新大陆。你能做的只有记住走过的路,避免重复错误。’”
祂看向窗外的云层。
“我们正在开辟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犯错是必然的。关键是犯错之后,能否修正,能否学习,能否让后来者走得更稳。”
飞行器开始下降。下方是巨大的裂谷,像地球的伤疤。火山湖位于裂谷底部,湖水因为矿物质而呈现出诡异的蓝绿色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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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湖的底部没有光,但湖水本身发出微弱的荧光。在湖心最深处,有一座完全由晶体构成的宫殿——不是建筑,是某种生物分泌的矿物结构自然形成的几何体。进化潜力监督者就沉睡在其中
路明非和回声不需要潜水设备。祂们直接以意识投影的形态进入水中——实体身体留在飞行器里,意识体沿着湖水的能量脉络下潜。
宫殿内部是迷宫般的晶体走廊,墙壁上不断浮现出图像:从单细胞生物到多细胞生物,从海洋生物到陆地生物,从爬行动物到哺乳动物,从猿类到人类……整个地球的生命进化史在这里被浓缩展示
而在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蜂窝状的结构。每个六边形格子里都封存着某种生物的样本——不是尸体,是完整的基因序列和意识模板。这是监督者的收藏品:所有已经灭绝或濒临灭绝的物种,以信息的形式被保存着。
监督者本身,是这个蜂窝结构的一部分。祂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无数发光丝线的集合,每一条丝线都连接着一个六边形格子。
当路明非和回声靠近时,丝线开始聚合,形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人形
“展示你们的进化潜力。”监督者的声音直接响起,不是语言,是信息流的直接注入,“我有七万年的样本数据。让我看到一些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