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没有展示任何数据。祂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在您的收藏里，有‘混血种’这个分类吗？”
监督者停顿了一下
“有。但归类在‘不稳定变异’子目录下。多数样本的进化路径显示：三代内会回归纯血龙类或纯血人类，少数会因基因冲突而早夭。结论：混血是进化的死胡同，无法形成稳定的新物种。”
“那是自然状态下的混血。”路明非说，“我们正在创造的是……定向进化。通过意识共振调谐，让混血种不再是不稳定的中间态，而是成为兼具两者优势的、稳定的新形态。”
祂示意回声
回声向前一步，它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龙鳞，但鳞片是半透明的，像水晶；眼睛变成完全的黄金瞳，但瞳孔不是竖瞳，而是人类的圆形瞳孔；背后展开一对光构成的翅膀，不是龙翼，也不是鸟翼，像是概念本身的具现化。
“这是我的共鸣容器。”路明非介绍，“它能同时容纳龙类、人类和其他锚点的频率，并让它们和谐共振。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学习而来的。这意味着……进化可以从随机突变，转向有意识的设计。”
监督者的丝线人形靠近回声，无数细丝轻轻触碰它的身体
“有趣……意识结构确实稳定。但这是个体案例。进化潜力评估的是种群，不是个体。”
“所以我们建立了试点社区。”路明非调出东京新生之町的数据，“一百一十九名混血种，将在一年内逐步学习基础共鸣。如果成功，这个种群将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力：通过意识连接形成集体智能。个体的弱点可以通过集体弥补，个体的优势可以通过集体放大。”
“集体智能……”监督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兴趣的波动，“自然界已有先例：蚁群、蜂群。但那是基于本能的简单协作。你们说的是基于意识的复杂协作？”
“是的。而且不是单一的集体意识，是多层级的：家庭级别的小共鸣圈，社区级别的中共鸣网，全球级别的大共振场。每一层都保持相对独立性，但又可以随时连接。”
路明非展示了一个模型：无数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个体，光点之间由发光的线连接。当某个区域需要解决复杂问题时，那里的光点会加强连接，形成临时的“超级节点”；问题解决后，连接减弱，恢复分散状态
“这种社会结构本身，就是一种进化。”路明非总结，“不是生物形态的进化，是社会智能的进化。而社会智能，最终会反哺生物进化——因为意识可以影响基因表达，这已经被深蓝计划的部分数据证实。”
监督者沉默了很长时间。
丝线在空中编织、拆解、再编织，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
终于，祂开口：
“我需要看到证据。不是理论，不是模型，是实际的基因表达变化数据。从你们的试点社区中，选取十名志愿者，进行为期一年的基因表达监测。如果数据显示他们的基因稳定性在提高，龙类与人类基因的冲突指数在下降，并且这种变化与意识共鸣的强度相关……我就给出通过评级。”
“可以。”路明非同意，“监测设备由您提供，确保数据可信。”
“我会派一个观察单元过去。”监督者的丝线人形开始解体，重新融入蜂窝结构中，“现在，离开吧。一年后再见。”
透明立方体中，进化潜力面板从灰色变成了……淡蓝色。评级：数据观察期（有效期一年）
路明非微微点头。
又一个监督者进入了观察模式。
现在，总计：意识健康（25%，永久通过）、未知变量（10%，永久通过）、社会稳定性（10%，一年试点观察）、进化潜力（10%，一年数据观察）。
总分：35% + 两个10%的观察项（暂不计入）。
即使两个观察项都通过，总分也只有55%，还是达不到60%的及格线。
还差至少5%。
而剩下的监督者：物理风险（25%）、伦理合规性（10%）、历史连续性（10%）。
伦理合规性监督者可能比较容易说服——如果试点社区运行良好，符合大多数伦理框架
历史连续性监督者关注的是“文明传承是否断裂”，新约系统强调包容历史，应该也有希望。
但物理风险监督者是关键。如果祂反对，仅凭那一票的25%否决权重，加上其他监督者的赞成，最终总分可能还是低于60%。
路明非必须亲自去见物理风险监督者。
但根据资料，那位监督者沉睡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那里是现实结构最薄弱的地方之一。前往那里的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可能触发小型裂缝。
而且，物理风险监督者是七个监督者中最保守、最数据驱动的。祂不会相信任何理论或模型，只相信物理测量结果
要想说服祂，路明非需要一个无可辩驳的物理实验：在现实结构薄弱处，进行意识共振加固，并实时监测裂缝指数的变化。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实验。
如果失败，可能当场引发裂缝，导致局部维度崩塌。
“回声，”路明非在回程的飞行器上说，“我需要你准备进行一个高风险任务。”
“什么任务？”
“和我一起去马里亚纳海沟，在最深的地方，进行共振加固实验。”
回声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作为容器，它的存在意义就是容纳和转化。而这个任务，将是它能力的终极测试。
“我准备好了。”它说，“但我们需要多久的准备时间？”
“三个月。”路明非计算着，“我们需要先在实验室模拟环境，设计加固协议，准备应急措施……而且在这三个月里，东京试点必须稳定运行，不能出大问题。”
镜面网络传来通讯请求
是第七锚点。
“路明非，东京那边有情况。”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不是袭击，是……内部冲突。有两派混血种对治理结构产生分歧，正在对峙。楚子航和诺诺在处理，但如果你能分神的话……”
“我马上过去。”路明非改变飞行器航向，“先把马里亚纳计划放一放。试点社区的稳定是基础，如果这里都处理不好，更别说去海沟冒险了。”
飞行器加速，划破云层，向东方飞去
路明非看着窗外的天空，混沌计算在意识深处低语：
（社会实验的难度永远高于物理实验。因为人有情绪，有历史，有无法用公式计算的执念。）
（但我们别无选择。）
（因为最终要拯救的，不是数据，不是理论。）
（是这些会争吵、会恐惧、会渴望、会犯错的生命。）
而混沌变量最擅长的，正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
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