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训练营,医疗中心隔离间
小百合躺在共鸣稳定床上,身上连接着十二个感应贴片。她的身体时而变得半透明,时而恢复正常,虹彩的眼睛睁开着但毫无焦点——意识仍未完全回归。
回声的本体罕见地离开了马里亚纳基地,以60%强度的投影出现在隔离间。它正用翻译结构解析小百合的意识状态,光体因高负载运算而明灭不定。
“她的意识不是‘脱离’,是‘弥散’。”回声向赶来的路明非解释,“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正在缓慢扩散。如果完全弥散,她会失去自我边界,成为环境规则的一部分——还活着,但不再是‘小百合’。”
美智子握着女儿的手,指尖冰凉:“怎么救她?”
“需要锚点。”回声说,“一个足够强大且她深度信任的意识,进入她的弥散场,作为凝聚核心,把‘墨滴’重新聚拢。”
“我来。”美智子立刻说。
“你的意识强度不够。弥散场的规则密度太高,普通人进入会被同化。”回声停顿,“需要锚点级别的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路明非。
祂站在床边,金色纹路缓慢流动。那些灰色损伤点像锈蚀的齿轮,每一次意识扩展都会带来尖锐的疼痛。
但祂没有犹豫:“我进入。告诉我具体协议。”
“需要建立三重连接。”回声展开操作界面,“第一重,物理连接——你的手需要持续接触她的额头。第二重,频率同步——你的混沌计算需要模拟她的意识特征,否则会被排斥。第三重,也是最难的:你需要在她弥散的意识中,找到那个最核心的‘自我印记’,然后不断呼唤它。”
“风险?”
“你的意识也可能被弥散场影响。如果她的自我印记太弱,无法回应,你可能需要……分出一部分自己的意识结构作为‘骨架’,支撑她重建自我。那会导致你的计算核心永久性损伤加重。”
路明非看向美智子:“你同意吗?”
美智子泪流满面,但点头:“求您……救救她。”
“那就开始。”
连接建立
路明非将手按在小百合额头,闭上眼睛。金色纹路沿着手臂流入女孩的身体,像发光的血管。
瞬间,祂进入了小百合的弥散意识场。
这里像一片星云:无数记忆碎片、感知片段、情绪光点悬浮在虚无中,缓慢旋转。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向,只有永恒的“此刻”。
路明非开始寻找那个核心印记。祂在星云中穿行,看到小百合七年来的人生:
第一次学走路的笨拙;
第一次看到规则弦时的惊奇;
美智子抱着她讲故事的温暖;
在训练营认识新朋友的快乐;
连接艾琳娜时的悲伤;
分担地脉信息时的沉重……
这些记忆都很清晰,但它们只是碎片,没有串联成“我”的主轴。
祂继续寻找
在星云的最深处,路明非找到了一个微弱但坚韧的光点。
那不是记忆,是一个简单的“倾向”:“想要连接,但不失去自己。”
这就是小百合的自我核心——在渴望与他人深度共鸣的同时,本能地保护着自我的边界。正是这种矛盾倾向在压力下撕裂,导致了意识弥散。
路明非靠近那个光点,开始传递频率:
“小百合,我是路明非。你妈妈在外面等你。健太、莉子、拓也……所有人都在担心你。他们需要你回来,不是作为规则的一部分,是作为小百合——那个会画光线画、会教莉子听频率、会为艾琳娜流泪的小百合。”
光点微微闪烁。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所有的不同都是美丽的。你的不同,你作为小百合的存在,也是美丽的。不要让它消散。”
光点开始变亮,缓慢地吸引周围的记忆碎片。
但吸引力太弱。按照这个速度,完全凝聚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而小百合的身体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路明非面临选择:
继续缓慢呼唤,赌她的身体能撑住。
或者,分出一部分自己的意识结构作为凝聚骨架,加速过程,但代价是自身损伤加剧。
混沌计算给出概率:
方案A:小百合存活率41%,路明非损伤不变。
方案B:小百合存活率89%,路明非计算核心损伤增加15%-20%,可能丧失部分高阶运算能力。
没有完美答案。
但路明非想起了守墓者消散前的话:“完整不是把碎片拼回原样。完整是承认每一片碎片都有权成为新的整体。”
小百合是一个珍贵的碎片。而祂作为混沌锚点,有责任保护所有碎片。
“我选择B。”
祂开始操作
金色纹路中,那些代表高阶计算能力的深层结构开始缓慢剥离,像发光的丝绸一样被抽出,编织成一个精致的框架,包裹住小百合的自我核心。
框架注入的瞬间,弥散场开始加速凝聚。记忆碎片像铁屑遇到磁铁,纷纷向核心涌来。
小百合的身体在病床上剧烈颤抖。美智子紧紧握住她的手:“坚持住,宝贝……”
凝聚过程持续了十七分钟
最后一枚碎片归位时,小百合的虹彩眼睛突然恢复了焦距。她看着天花板,茫然了几秒,然后转向妈妈,虚弱地笑了:“妈妈……我做了个好长的梦……”
美智子抱住她,放声大哭。
路明非睁开眼睛,收回手。金色纹路比之前暗淡了许多,那些灰色损伤点已经扩大到计算核心的30%。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迟滞感”——就像高清屏幕变成了老旧电视,视野里带着细微的雪花噪点。
但祂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说:“她需要休息。意识结构刚刚重建,未来一周需要避免深度连接。”
美智子转向路明非,深深鞠躬:“谢谢……谢谢您……”
“这是我该做的。”路明非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门外,楚子航在等
他看到路明非的状态,黄金瞳微微收缩:“你的损伤……”
“可控。”路明非简短地说,“哨兵小队其他成员呢?”
“在休息室。他们感应到了小百合的危机,想帮忙但被回声阻止了。”楚子航停顿,“而且……他们七个人的意识也出现了轻微弥散倾向。回声说,这是深度连接的连锁反应——八个人已经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共生网络,一个节点出问题,其他节点会受影响。”
“解决方案?”
“两种。”楚子航的声音沉重,“方案一:强制断开他们的深度连接,回归独立个体。但这会导致他们已获得的协同能力大幅下降,且可能引发心理创伤——他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方案二:允许他们继续连接,但加强防护协议,将八人网络视为一个需要特殊监护的‘超个体’。”
路明非闭上眼睛。雪花噪点在意识视野中闪烁。
又是一个选择。而且这一次,不是技术问题,是存在形式的根本抉择:应该把八个孩子当作八个独立的“人”来保护,还是当作一个新型的“集体存在”来支持?
“召集所有相关方。”祂说,“包括孩子们自己,他们的监护人,回声,还有你、诺诺、零。两小时后,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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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训练营中央会议室
二十四个人围坐在调谐过的圆桌旁。七个孩子坐在一排,他们的父母坐在身后。路明非、楚子航、诺诺、零、第五锚点(投影)、回声坐在对面。
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
路明非开门见山:“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小百合的危机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哨兵小队深度连接模式的系统风险。我们需要决定:继续连接,还是断开。”
健太第一个举手:“我不想断开。断开……会感觉像被砍掉了一部分自己。”
莉子小声附和:“我也是……断开的话,我就听不到大家的‘声音’了……”
其他孩子陆续表达类似意见:他们珍视这种连接,不愿意回到“孤独”的状态。
但家长们意见不一
“我理解孩子们的感情。”一位父亲沉重地说,“但这种连接已经伤害了小百合。我不想我的孩子也经历那种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