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断开也可能有危险。”美智子开口了——她已经从小百合的床边赶来,“小百合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差点就变成不是我了,但我记得大家把我拉回来。’她感激这种连接,即使它带来了风险。”
另一位母亲流泪:“但我们是父母……我们的责任是保护孩子安全,不是让他们冒险……”
争论持续了二十分钟
路明非安静地听着。那些灰色损伤点让祂的思维变得缓慢,但也让祂更能感受到话语背后的情感:恐惧、爱、困惑、希望。
最后,祂看向回声:“技术角度,最优解是什么?”
回声的光体平静地闪烁:“没有技术上的最优解,只有伦理上的选择。但我可以提供两个事实:第一,如果强制断开,预估有63%的概率导致孩子们出现长期心理问题,包括抑郁、身份认知障碍、社交恐惧。第二,如果继续连接但加强防护,预估有28%的概率在未来一年内发生类似小百合的危机,但每次危机的救援成功率会因经验积累而提高。”
楚子航问:“有没有第三条路?不完全断开,也不完全连接,而是……找到一种新的平衡?”
诺诺突然说:“也许……答案在孩子们自己身上。”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一直在讨论‘保护他们’,但也许应该问问:他们想成为什么?”诺诺看向七个孩子,“你们不只是受害者或受益者,你们是这种新存在形式的探索者。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孩子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拓也——那个十五岁的男孩——开口:“我们……不想变回八个完全分开的人。但也不想完全变成一个人。我们想要……既能在一起,又能是自己。”
“像……像一只手的手指。”莉子比划着,“每根手指都不一样,能单独动,但它们是一只手的一部分。”
“对!”健太眼睛发亮,“我们可以是……‘手指’!单独但相连!”
这个概念让所有人陷入思考
回声迅速建模:“部分独立、部分连接的存在形态……理论上可行。需要设计分层的意识协议:表层保持独立人格与决策,深层共享感知与记忆,中层可调节的连接强度。但这需要精细的调谐,且八个人需要高度协同的自我管理能力。”
“孩子们能做到吗?”一位父亲怀疑。
“我们可以学。”小百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在美智子的搀扶下走进会议室,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们已经学了这么多……可以继续学。”
路明非看着孩子们,看着他们眼中那种既稚嫩又成熟的光芒。
祂做出了决定。
“采用‘手指模型’。回声,你负责设计具体协议。零,你负责伦理审查和风险评估。楚子航、诺诺,你们负责监护和心理支持。”
“家长们,”祂转向那些担忧的面孔,“我知道你们的恐惧。但有时,保护不是把孩子们锁在安全的笼子里,是给他们翅膀,同时教他们如何安全地飞翔。我们会尽一切努力确保安全,但也请信任孩子们——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更有智慧。”
投票表决:孩子们8票赞成,家长15票中9票赞成6票反对,路明非1票赞成。
方案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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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新的训练协议开始实施
哨兵小队改名为“共鸣手指”,八个人开始了全新的训练:学习在连接与独立之间动态切换,学习识别“自我边界”的警报信号,学习在同伴出现危机时如何提供支持而不被卷入。
小百合恢复得很快。她的意识因路明非注入的框架而变得更稳定,甚至获得了一些特殊能力:她能短暂地“借用”路明非的混沌计算进行复杂分析,但每次借用后都需要长时间休息。
路明非的损伤则稳定在35%。祂失去了部分高阶运算能力,但获得了一种奇特的“直觉”——不再是纯粹的计算,而是计算与某种深层感知的混合。就像从纯数字转向了带有人性温度的概率评估。
全球稳定度:81.3%
缓慢回升,但距离82%的目标还有0.7%的缺口。
时间剩余:两个月零七天。
楚子航和诺诺带领的调查队发现了第三个“遗落密钥”的线索——在非洲撒哈拉沙漠深处。但这一次,情报显示那里有主动防御系统,且疑似有清除派的现役人员在驻守。
“可能是陷阱。”零分析,“清除派可能故意泄露信息,引诱我们分散力量。”
“但如果是真的遗落密钥,”第五锚点说,“不救的话,他们可能会在关键时刻被用作武器。”
路明非站在全球地图前,那些灰色损伤点让祂的视野里总有一层薄雾。
但在这薄雾中,祂看到了某种……模式。
遗落密钥的分布,阴影装置的激活,规则湍流的出现时间点……所有这些,像一张大网的节点。
而这张网的中心,指向一个地方:星空议会在月球背面的秘密观测站。
那是伊丽莎白提到过但从未允许访问的地方,据说是观察派的最高研究设施,也是清除派一直试图渗透的目标。
“我们需要去那里。”路明非突然说。
“为什么?”楚子航问。
“因为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路明非的手指划过地图,“遗落密钥的技术来源,影子装置的控制协议,甚至规则湍流的生成模式……都有月球观测站的技术特征。我怀疑,清除派已经实际控制了那个设施,正在把它变成武器。”
“但那里是星空议会的地盘,”诺诺说,“我们直接去,可能引发外交事件甚至战争。”
“那就用观察派的身份去。”路明非调出伊丽莎白的通讯记录,“她给过我一个紧急联络码,说如果遇到‘涉及议会内部重大危机’的情况,可以使用。我认为现在就是。”
通讯发出。
半小时后,伊丽莎白回复,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们猜对了。月球观测站已经在七十二小时前失联。最后传出的消息是‘内部叛乱,清除派夺取控制权’。议会正在组织夺回行动,但……进展缓慢。”
“我们可以帮忙。”路明非说。
“我知道。”伊丽莎白点头,“但这不是技术援助,是政治行动。如果你们参与,就等于公开站队观察派,与清除派彻底敌对。未来将没有回转余地。”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回转余地。”路明非平静地说,“他们想扼杀我们的世界,我们只有反抗。”
伊丽莎白沉默良久,然后说:“我会安排传送。但只能带一个小队,最多五人。而且……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些……不愿看到的真相。”
“关于什么的真相?”
“关于我们这个文明,”伊丽莎白的眼神深邃,“以及我们为何如此害怕你们的成功。”
通讯结束。
路明非开始选择小队成员
楚子航(战斗与守护)、诺诺(直觉与引导)、回声(翻译与连接)、自己(混沌锚点)。
第五个人选……祂犹豫了。
“带小百合去。”一个声音说。
是美智子。她不知何时站在指挥中心门口。
“她还太脆弱。”路明非说。
“但她是‘共鸣手指’的核心,而且她经历过意识弥散后,对规则异常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美智子说,“更重要的是……如果月球上有像艾琳娜一样被困的孩子,也许只有孩子的真诚能打动他们。”
路明非看向小百合的医疗记录。她的恢复数据确实显示感知能力提升了。
风险很高,但美智子说得对:有些门,只有孩子能打开。
“小百合自己愿意吗?”
“我问过她。”美智子眼中含泪,“她说:‘如果那里有需要帮助的人,我想去。’”
路明非闭上眼睛。那些灰色损伤点在隐隐作痛。
但疼痛中,有一种清晰的认知:这可能是最后一场战役。赢了,赢得转型的机会。输了,一切终结。
“准备出发。”祂说,“二十四小时后,月球观测站。”
命令下达
训练营进入最高警戒。剩余的自愿者开始加速训练,为可能的最坏情况做准备。
哨兵小队——不,共鸣手指的其他七名成员围着小百合,手拉手进行一次短暂的连接。
“平安回来。”健太说。
“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莉子说。
“如果有什么危险,”拓也说,“大声喊,我们会试着……隔空连接。”
小百合点头,虹彩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
路明非看着这一切,那些灰色损伤点似乎不那么痛了。
因为祂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他们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而是一个网络,一个集体,一个正在学习如何既连接又独立的文明。
这,或许就是新世界真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