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铺就的冰桥在永寂冰川的狂风暴雪中蜿蜒向前,如同一条浮于绝地之上的银白丝带。桥身流转的清辉将外界那足以冻结神魂的酷寒与暴虐的风雪隔绝开来,却无法完全屏蔽那随着深入冰川而愈发浓郁、无孔不入的“虚无”寒意与精神低语。
那低语已不再仅仅是耳边萦绕的杂音,而是化作了某种实质性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它并非某种具体的语言,更像是一段段破碎的、充满了极致绝望、悲恸、怨憎与空茫情绪的“意念流”,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冲刷掉任何靠近者心防的堤坝,将其意识拖入那永恒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龙骧卫们混沌道韵联结的光罩,虽能抵御物理与能量的侵袭,面对这种直接针对精神与存在感的侵蚀,却显得效力有限。灰色的光罩表面不断泛起细微的、如同水波被风吹皱般的涟漪,每个人的神色都凝重无比,额间隐现汗珠,显然在全力抗衡。苏烈更是眉头紧锁,周身混沌气息鼓荡,为部下分担着压力。
婉儿紧跟在苏铭轩身侧,额间混沌星纹持续散发出温润清辉,如同一盏微弱的灯塔,在冰冷的意念潮汐中艰难地开辟出一小片“恒定”的区域。她能感觉到,自己新得的关于“寂灭边界”的感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让她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些混乱意念的结构与流向,而非被其彻底淹没。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她星辉都冻结、意识都稀释的“虚无”感,依旧让她感到阵阵心悸与不适。
夏思凝则显得从容许多。她行走在月华冰桥之上,如同月宫仙子临凡,周身月华流转,形成一种绝对的“静”与“净”的领域。那些混乱的意念潮汐冲击到这层领域上,便如同浑浊的浪头拍打在光滑冰冷的镜面上,大部分被反弹、滑开,少数渗透进来的,也被月华中蕴含的“洗涤”与“安抚”意韵迅速化解、沉淀。她清冷的月华星眸专注地观察着四周,指尖月华隐现,似乎在不断调整着自身道韵与外界侵蚀力量的“频率”,试图理解并适应这片区域的法则。
月无暇走在最前方引路,她散发出的月华浩瀚而纯粹,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皓月,将冰桥前路的黑暗与风雪照亮、驱散。她偶尔会回头看向苏铭轩,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与凝重。显然,这位圣主对苏铭轩这位盟友的真实实力与手段,也有着极高的期待与评估。
队伍在月华冰桥上无声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那如同黑暗巨兽般匍匐于冰川之上的“永冻秘窟”入口。
那是一个高达百丈、仿佛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撕裂开来的巨大冰隙。裂隙边缘的冰层呈现出不自然的、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瞬间冻结的扭曲形态,色泽也从外界的纯白渐变为一种死寂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幽蓝,最终融入裂隙深处那纯粹的黑暗之中。站在裂隙边缘向下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从中不断涌出的、更加刺骨、更加强烈的“虚无”寒意与混乱意念洪流。冰隙口,凝结着无数形态诡异的、仿佛痛苦挣扎人形的冰凌,它们如同天然的、充满恶意的雕塑,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凶险。
“秘窟入口到了。”月无暇停下脚步,月华结界的光芒在冰隙口变得更加凝实,抵御着下方涌上来的污浊洪流,“自三日前‘门’之虚影显现后,下方百里区域已彻底化为‘意识绝地’。即便是我与圣地长老,亦无法以神念深入探查超过十里,否则便有被反向侵蚀、心神失守之危。只能依靠实体进入。”
她看向苏铭轩:“苏神主,秘窟内部结构复杂,宛如迷宫,冰层深处更暗藏无数上古寒禁与自然形成的空间褶皱。‘集体意识烙印’的核心源头,以及那可能苏醒的‘残识’,皆在最深处的‘万载冰心’区域。此行……恐怕需劳烦神主出手,在前开路。”
苏铭轩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幽深的冰隙,眼神平静无波。他并未立刻进入,而是先对婉儿和夏思凝道:“里面的东西,对神魂的侵蚀远超外界。婉儿,收敛星辉,将星力内蕴于星源,以星纹为枢,专注‘恒定’与‘守护’之意,外感只留一线清明即可。思凝,月华净界收缩至身周三尺,以‘月落’之静,抗衡‘虚无’之侵。”
两女立刻依言调整。
接着,他看向苏烈及二十名龙骧卫:“你们不必下去。此地入口处,为我等守住退路,同时监控冰川外围动静,提防可能出现的‘东西’。结成‘混沌归元阵’,固守即可,非我命令,不得擅离,亦不可主动探查冰隙深处。”
苏烈虽心有不甘,但也明白面对这种层级的精神污染,他们这些擅长正面搏杀的铁卫确实力有未逮,贸然深入恐成累赘。当下抱拳沉声道:“属下遵命!誓死守住退路!”
安排妥当,苏铭轩这才一步踏出,越过月华结界的边缘,径直朝着那幽深冰隙落下。
没有施展任何护体灵光,但那汹涌而上的、混杂着极致寒意与混乱意念的污浊洪流,在触及他身周三尺时,便如同遇到了无形的“绝对壁障”,自动分流、溃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他下降的速度不快不慢,如同闲庭信步,身影很快没入那纯粹的黑暗之中,只有一股温润而浩瀚的混沌意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指引着方向。
月无暇眼中异彩一闪,不再犹豫,紧随其后,月华流转,清辉如瀑,将紧随其后的夏思凝和婉儿一同笼罩,随着苏铭轩开辟出的“通道”向下落去。
一进入冰隙,周围的景象与感知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方透下的天光被彻底隔绝,绝对的黑暗笼罩了一切,唯有月无暇与夏思凝的月华,以及婉儿额间星纹的清辉,提供着有限的光明。但很快,众人便发现,这片黑暗并非纯粹的无光,冰壁深处,隐约透出幽幽的、仿佛磷火般的惨绿色或暗蓝色微光,映照出冰层内封冻的、各种扭曲怪异的阴影——有的是奇形怪状的生物遗骸,有的则像是凝固在痛苦瞬间的人形,更多的则是毫无规律、仿佛噩梦呓语般的混乱线条与色块。
寒意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带上了一种直接冻结灵魂的“死寂”。混乱的低语化作了更加清晰、也更加疯狂的“嘶吼”与“哀嚎”,直接在识海中炸响!那不再是单纯的意念流,而是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充满恶意的“存在”,围绕着众人,用冰冷的手指刮擦着他们的精神屏障,试图钻入其中,分享他们的恐惧与存在感。
婉儿脸色发白,紧咬下唇,额间星纹光芒急促闪烁。她将星力全部内敛,只在核心维持着一点“恒定”的星火,任凭外界的黑暗与嘶吼如何汹涌,只是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如同暴风雨中飘摇却不肯熄灭的孤灯。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丝源自“星殒泪珀”的冰凉悲怆意韵,在此地竟隐隐与那些哀嚎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让她心头更加沉重,却也让她对“星殒”的理解,莫名深刻了一丝。
夏思凝则将“月华净界”收缩到了极致,身周三尺,月华凝如实质,化作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光罩。她不再试图净化或驱散那些嘶吼,而是将自身“太阴”之“静”运转到极致,与那“虚无”之“空”形成一种微妙的、危险的平衡。嘶吼撞击在月华“冰晶”上,发出刺耳的、仿佛玻璃刮擦的声响,却难以真正侵入。她的月华星眸中,倒映着冰壁深处那些混乱的光影,仿佛在冰冷地解析着其中蕴含的痛苦与疯狂。
月无暇同样月华护体,但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前方那道始终稳定、仿佛能定住一切混乱的混沌背影上。苏铭轩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他虽然没有刻意驱散黑暗与嘶吼,但他所过之处,那些最狂暴、最污浊的意念乱流,都会如同臣服般平息、退让,开辟出一条相对“平静”的通道。这份举重若轻、近乎“道”之本身的威能,让月无暇心中震动不已。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何自己那心高气傲、道心坚定的女儿,会对这位年轻的神主如此信服。
冰隙并非垂直向下,而是曲折蜿蜒,分支众多,如同巨兽体内错综复杂的肠道。四壁的冰层越来越厚,颜色也越来越深,从幽蓝渐变为近黑,内部的阴影与诡异光芒也越发密集、活跃。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如同黑色雪花般的冰晶,它们并非自然凝结,而是高度浓缩的“虚无之念”与冰寒死气结合的产物,触之不仅冰寒彻骨,更能直接消磨接触者的魂力与存在感。
下降约莫百里(感知中,实际距离因空间扭曲难以估量),前方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