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什么支持？”
“一支精干的小队，包括规则生态学家、地质学家和医疗人员。三艘经过加固的地面载具。以及……”苏青顿了顿，“你。”
墨衡睁开眼。
“她说她需要你在身边。”苏青说，“不是作为指挥官，是作为……锚点。当她深入那些古老感知时，需要一根系在人间的绳索，把她拉回来。你是那根绳索。”
墨衡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观察台，带来远处新生蕨类散发的、微苦而清新的气味。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需要时间准备设备和筛选队员。”
“告诉她，我会去。”墨衡说，“但队伍规模压缩到最小，每个人都必须签署最高风险知情书。还有，让技术部连夜赶制一套‘感知缓冲装置’——如果她必须直接接触旧疤的规则环境，至少要有某种防护。”
“已经在设计了。”苏青点头，“谢谢你，墨衡。”
“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陪她走这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苏青离开后，墨衡独自站在观察台上。他看向城市远方，看向那片正在复苏的大地，最后看向天工坊深处——凌婉儿此刻应该正在共鸣室里，继续她的“聆听”。
他想起了他们刚结婚时，凌婉儿说过的话：“墨衡，我觉得每个世界都是有生命的。不只是生物意义上的生命，是整个星球作为一个有机体的生命。我们住在这里，就像微生物住在一个巨人的皮肤上。我们以为自己是独立的，但其实我们每一次呼吸，都在参与巨人的新陈代谢。”
当时他笑着说她太浪漫。但现在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而他们的世界，这个受伤的巨人，正在缓慢醒来。
一个孩子回家了，开始为母亲疗伤。
而他们——这些住在皮肤上的微生物——突然被赋予了新的角色：不再是简单的居民，是共生体，是见证者，或许未来还会成为……守护者。
墨衡转身离开观察台。他需要去检查装备，研究旧疤区域的所有现有数据，准备三天后的远征。
但在那之前，他要去共鸣室看看凌婉儿。
只是看看。
确认她的眼睛里，还有属于人类的星光。
同一时刻，虚空中的逻辑文明观测站。
赛勒斯站在主观察窗前，凝视着远方的砺锋星。在增强光谱成像中，那颗星球表面正浮现出越来越多的淡紫色光点——新生蕨类的生物发光信号。这些光点与原本的金色心火网络光点交织，形成一张越来越密集的双色网络。
“数据分析完毕。”分析师-42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过去七天，砺锋星整体规则稳定性指数上升了百分之八点三。混沌涨落峰值下降了百分之十四，但混沌背景的‘活性’——即参与有序过程的混沌成分比例——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二。他们在将混沌‘驯化’为生态的一部分。”
“不是驯化。”赛勒斯说，“是整合。就像河流需要随机的水流漩涡来维持氧气交换，他们的规则生态正在学会利用混沌的随机性，来防止秩序系统的僵化。”
他转过身：“与他们的数据交换通道建立进展如何？”
“加密协议已协商完成，第一组数据包将在两小时后发送。我们提供的是基础规则兼容性模型的前三章；他们承诺提供新生蕨类对土壤规则参数影响的初步数据。”
“很好。”赛勒斯走向控制台，“准备一个特殊的附件，用最高级加密。”
“附件内容？”
“关于‘规则创伤的长期影响及愈合机制’的文献摘要。”赛勒斯说，“包括逻辑文明历史上，三次成功修复被混沌严重污染但未完全腐化区域的案例数据。匿名发送，不要求回复。”
分析师-42的投影闪烁了一下：“这接近技术援助的范畴。根据协议——”
“根据协议，我们没有提供任何具体技术，只是分享公开的学术文献。”赛勒斯平静地说，“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能成功愈合那个‘旧疤’，我们获得的数据将是无价的。这是一种……投资。”
“您认为他们会成功？”
“我不知道。”赛勒斯坦诚地说，“但那个凌婉儿——根据我们的心理模型分析，她有百分之七十二的概率会前往旧疤区域。如果她真的去，并且真的尝试用伊米尔带来的新规则框架去‘缝合’伤口……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实验。”
他调出旧疤区域的扫描图：“这片区域的核心，规则结构是破碎的。不是简单的混乱，是被强行撕裂后的非自然状态。就像一块布被撕开，边缘的纤维都翻卷着，无法自行愈合。数百万年来，它一直靠着星球自身的规则压力勉强维持不恶化，但也没有改善。”
赛勒斯放大图像，指向几个特别黯淡的点：“这些地方，规则密度低于正常空间的百分之三十。几乎是‘真空’——规则真空。任何东西进入都会迅速解构。要修复这样的伤口，需要同时完成三件事：填补真空、重新编织撕裂边缘、建立新的规则循环。”
“伊米尔能做到吗？”
“伊米尔本身或许不能。但它带来的新生态可以。”赛勒斯说，“如果凌婉儿能作为媒介，将伊米尔的协调能力和星球自身的修复本能结合起来，或许能启动一个过程。一个非常缓慢、可能需要数百年才能看到明显效果的过程。但只要开始，就证明这种‘三相共生’模式具备真正的治愈潜力。”
他关掉图像：“所以我们要观察。仔细地、不带偏见地观察。因为如果砺锋星成功了……”
他没有说完。
但分析师-42明白了。
如果砺锋星成功了，那意味着宇宙中多了一种对抗混沌的方式——不是净化，不是驱逐，是治愈和转化。
而逻辑文明，或许需要重新审视他们坚持了百万年的根本信条。
赛勒斯看向窗外深邃的星空。
在那里，在更高的维度，仲裁者系统的监视脉动依然规律如心跳。
但在那心跳的间隙，赛勒斯仿佛感觉到某种……期待？
不，一定是错觉。
机械的系统不会有期待。
但或许，它会有“优先观察项”。
而砺锋星，现在无疑被标上了最高优先级的记号。
一场漫长的愈合，即将在伤痕最深的地方开始。
而所有观察者，都将屏息以待。
等待旧疤结痂。
等待新肉生长。
等待一个古老痛苦的终结。
以及一个崭新可能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