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地行舰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驶离脉晶城。
这些舰船经过特殊改装——流线型的银灰色外壳表面增加了淡紫色的能量阻尼层,舰首加装了多光谱规则扫描阵列,轮式推进系统替换为更适应复杂地形的反重力悬浮模块。每艘舰的侧面都绘制着天工坊的标志:一个金色齿轮与紫色蕨叶交错的圆形图案。
墨衡坐在领头舰的指挥席上,透过强化观景窗望向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晨光从地平线渗出,将天空染成奇异的金紫色渐变。他能看到城市边缘那些新生的蕨类群落,像淡紫色的薄雾,沿着山脊线蔓延。
“各舰报告状态。”他按下通讯钮。
“二号舰就位,所有系统绿色。”回应的是生态学家李岚,一位五十多岁、有着三十年野外考察经验的女科学家。
“三号舰就位,医疗舱准备完毕。”医疗主管陈医生的声音总是那么沉稳。
墨衡看向身旁的副驾驶位。凌婉儿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她穿着一套银灰色与淡紫色相间的考察服,手腕上戴着新研发的“感知缓冲环”——七个微小的晶片环绕手腕,可以根据她感知负荷的变化自动调节缓冲强度。
她没睡。从昨晚开始,她就进入了某种半冥想状态。墨衡知道,她在调整自己的感知频率,准备迎接旧疤区域的冲击。
“婉儿。”他轻声唤道。
凌婉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她的瞳孔深处,确实偶尔会闪过淡紫色的微光,像深潭中偶尔浮起的磷火。
“我在这里。”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一半意识还在别处。
“我们需要规划第一阶段的路线。地质部提供了三条通往旧疤的路径:北线绕行稳定晶脉区,最安全但需要十二天;中线穿过新生蕨类扩张带,预计九天;南线……直接横穿规则异常区,理论上只需要五天,但风险最高。”
凌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山川与大地,直接落在遥远南方的某个点上。
“南线。”她最终说,“那里……在召唤。”
“召唤?”墨衡皱眉,“是伊米尔?”
“不完全是。”凌婉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划动,像是在抚摸某种无形的纹理,“是整个伤口的‘记忆’。旧疤不是死的,墨衡。它一直在……低语。只是太微弱、太破碎,以前没有人能听懂。但现在,有了伊米尔在我意识里种下的‘翻译器’,我能听到一些片段。”
她闭上眼,又睁开:“南线虽然规则异常最严重,但那是……伤口流血的路径。沿着那条路走,我们能最直接地接触到创伤的本质。”
墨衡与后座的苏青交换了一个眼神。苏青是此次远征的首席科学官,也是支持南线方案的人之一。
“从科学角度,我同意。”苏青说,“南线的规则异常虽然危险,但异常本身包含大量信息。如果能安全穿越,我们对旧疤的理解将远超其他路线。”
“安全系数评估?”墨衡问。
“装备部的模拟结果是:如果我们保持低速、全程开启规则稳定场,并严格控制在外停留时间,安全穿越南线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七。”
三分之一的可能出事。墨衡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敲。作为指挥官,这个概率让他不安;但作为科学探索,这个概率已经高得令人惊讶——要知道,在此之前,所有尝试深入南线的探测队,生还率不足百分之二十。
“凌婉儿的感知能提高安全系数吗?”他问。
“如果能提前预警规则突变点,或许能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苏青说,“但这也意味着她要承受更持续的感知负荷。缓冲环的极限测试数据是……”
“四十八小时连续中等负荷,或十二小时高强度负荷。”墨衡接过话,“之后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的完全休息。而穿越南线最快也要五天。”
“我可以分段进行。”凌婉儿说,“每天只在高风险路段开启深度感知,其他时间休息。而且……我觉得旧疤不会伤害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确定感,不是傲慢,更像孩子确定母亲不会伤害自己。
墨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打开全队通讯频道:“更改路线,取道南线。各舰开启一级防护,保持三角队形,间距不超过两百米。每小时轮换领航位置。陈医生,准备规则应激治疗方案,全员每小时报告一次生理指标。”
“明白。”各舰回应。
地行舰编队转向南方,驶入了一片色彩逐渐单调的景观。
离开脉晶城三百公里后,地貌开始改变。
原本随处可见的心火晶脉矿藏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几乎不反光的黑色岩层。地面从淡紫色的晶化土壤变为粗粝的砂砾,植被完全消失——不仅是新生蕨类,连最顽强的地衣类生物都不见踪影。
“这里就是‘规则荒漠’的边缘。”苏青调出扫描数据,“环境规则密度只有正常区域的百分之八十,但混沌涨落强度却是三倍。普通生物在这里无法维持稳定的新陈代谢——规则背景太‘稀薄’又太‘颠簸’,就像试图在狂风中的蛛网上行走。”
墨衡看着窗外的景象。天空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紫色,云层低垂,但不下雨。远处的地平线扭曲变形,仿佛透过不平的玻璃看出去。这是规则不稳定区域常见的光学畸变。
“婉儿,你现在感觉如何?”
凌婉儿的手按在胸前,呼吸轻微急促:“这里……很渴。”
“渴?”
“不是我们理解的渴。是……规则层面的干渴。”她指向窗外,“你能感觉到吗?这片土地,每一粒砂子都在‘渴求’某种连接。它们原本应该和星球的其他部分一样,参与规则循环,但现在被切断了。它们像被遗弃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呼吸不到水。”
墨衡试着去感受,但他没有凌婉儿那种连接。他只能看到数据:能量读数低,规则波动混乱,生命信号近乎为零。
“二号舰报告。”李岚的声音传来,“我们在右侧三公里处发现异常结构。请求靠近探查。”
“批准。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样立即撤回。”
三艘舰转向右侧,很快,他们看到了李岚所说的“结构”。
那是一根……柱子。
但不是人造的。它从地面突兀地伸出,高约三十米,直径五米,表面布满螺旋状纹理。材质看起来像是半透明的黑色晶体,但内部有微弱的、暗紫色的光脉动,像缓慢流动的血液。
“这是什么?”墨衡问。
凌婉儿已经站了起来,贴近观景窗。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淡紫色的光在瞳孔中流转。
“这是一根……根须。”她轻声说,“远古森林被拔走时,断裂在这里的一截根须。经过数百万年,它结晶化了,但内部还残留着……一点点生命记忆。”
苏青迅速分析扫描数据:“结构内部确实有微弱的生物信号,但信号模式极其古老,和我们数据库中任何已知生命形式都不匹配。更奇怪的是……它的规则结构异常稳定。周围区域的规则荒漠化如此严重,但这根柱子附近,规则密度竟然接近正常水平。”
“它在抵抗荒漠化。”凌婉儿说,“即使断裂了,死去了,它还在本能地维持一个小小的‘绿洲’。为的是……或许有一天,会有种子落在这里,需要一片能发芽的土地。”
她请求出舱。
墨衡想反对,但看到她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着悲伤与温柔的坚决——他同意了。
“我陪你去。”他说。
两人穿上全防护考察服,佩戴好生命监测仪,从舰腹的气闸舱滑向地面。
踏上砂砾的瞬间,墨衡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是认知上的——周围的规则环境确实“稀薄”,他的意识仿佛踩在棉花上,有种失重感。
凌婉儿却似乎不受影响。她径直走向那根黑色晶柱,步伐稳定,像走在自家花园的小径上。
在距离柱子十米处,她停下,脱下右手的手套。
“婉儿!”墨衡想阻止,但她已经将裸露的手掌按在了晶柱表面。
一瞬间,晶柱内部的暗紫色光芒骤然明亮!
不是爆发式的,而是像心跳复苏般,一下,又一下,节奏从混乱逐渐变得规律。光芒沿着螺旋纹理向上流动,整根柱子仿佛活了过来。
凌婉儿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在面罩内侧凝结成珠。
“它记得……”她喃喃道,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墨衡耳中,“它记得自己曾经是巨大网络的一部分。根系深入灼热的地幔,枝叶伸向星空。森林通过它呼吸、思考、做梦。然后……那只‘手’来了。痛苦。撕裂。它被留在这里,断裂处还在呼喊远去的同伴,但永远没有回应。”
她抚摸着晶柱表面:“但它没有怨恨。只是……很孤独。数百万年的孤独。”
晶柱的光芒变得更柔和了。表面的螺旋纹理开始微妙地调整,像在适应凌婉儿的触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