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识别你?”墨衡走近一些,扫描仪显示晶柱的规则结构正在发生微调,变得更接近凌婉儿自身的规则特征。
“它在确认我还记不记得回家的路。”凌婉儿睁开眼睛,看向墨衡,“墨衡,我想试试……唤醒它。”
“唤醒?它已经结晶化了——”
“结晶化的只是外壳。核心还有一点点沉睡的‘种子意识’。”凌婉儿说,“伊米尔教过我方法。不是复活,是……给予一个完整的终结。让它知道,森林没有完全死去。让它知道,有孩子回家了。”
墨衡犹豫了。他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后果。但看着凌婉儿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她指尖轻触的那根孤独了数百万年的残骸,他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站在我身后。如果我……走得太远,把我拉回来。”
凌婉儿深吸一口气,将另一只手也按在晶柱上。她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吟唱。
不是语言,甚至不是有旋律的歌。是一种更原始的声音,像风吹过孔洞的低鸣,像水流过石缝的呜咽,像大地深处岩浆涌动的沉吟。
墨衡听不懂词句,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情感:安慰。承认。告别。祝福。
晶柱的光芒随之变化。暗紫色逐渐淡去,转为柔和的银紫色。表面的螺旋纹理舒展开来,不再紧绷。从柱子底部,细小的裂纹蔓延开来,但不是崩溃的裂纹——是生长的裂纹。
黑色的晶体外壳剥落,露出内部莹白如玉的新生材质。而在这新生材质的表面,开始萌发出……嫩芽。
淡紫色,银边,金色叶脉。
和城市花园里、地下晶脉上生长的蕨类一模一样。
嫩芽缓慢但坚定地生长,沿着晶柱表面攀爬,像在拥抱这具古老的遗骸。当嫩芽覆盖到柱子中部时,整个结构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不是声音,是规则的轻微震荡。像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像漫长的负重终于放下。
然后,晶柱开始发光——不是内部的光,是整体散发出柔和的、温暖的白光。光芒持续了约十秒,逐渐暗淡。
当光芒完全消失时,柱子已经变了。
它不再是黑色的、死寂的结晶。它变成了一根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生命气息的“纪念碑”。表面覆盖着新生的蕨类植物,在规则荒漠中,创造出一个半径约五十米的、规则稳定的微型绿洲。
凌婉儿收回手,踉跄后退,被墨衡扶住。
“它……安息了。”她虚弱地说,“知道了森林还有延续,知道了有后代记得来路,它终于可以……真正地睡了。”
墨衡看向那根转变后的柱子。扫描数据显示,它现在是一个稳定的规则锚点,正在向周围缓慢辐射协调能量。也许几十年后,这个绿洲会扩大,会有更多生命在这里扎根。
“你做到了。”他轻声说。
凌婉儿摇头:“不是我做到的。是伊米尔通过我做到的。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连接。”
她看向南方,旧疤的方向:“但这也证明了,旧疤不是不可治愈的。这些散落的残骸,这些断裂的根须,它们还在等待。等待有人来告诉它们:痛苦结束了,可以休息了。”
两人返回地行舰。当舰船再次启程时,所有人都透过观景窗,看向那根矗立在荒漠中的新生之柱。
它在灰紫色的天幕下,散发着温柔的微光。
像一座灯塔。
为所有迷失的、痛苦的、孤独的存在,指引回家的方向。
当晚,队伍在规则相对稳定的峡谷中扎营。
三艘地行舰围成三角形,中间升起防护力场。队员们轮流用餐、休息、记录数据。
墨衡在凌婉儿的舱室里陪着她。她消耗很大,脸色苍白,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旧疤的核心,会比这根柱子痛苦得多。”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是一整片被连根拔起的土地。不是断裂,是彻底缺失。那里没有残骸可以安慰,只有一个……空洞。”
“空洞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伊米尔的记忆里,对那个空洞有强烈的……恐惧和渴望。恐惧是因为那里是创伤的源头;渴望是因为,那里可能还留着森林被带走时,被迫分离的‘另一半’。”
墨衡皱眉:“另一半?”
“任何完整的生命,都有阴阳、表里、显隐的平衡。”凌婉儿说,“远古森林也是如此。我们看到的、生长在地表的部分,只是它的‘显性存在’。它还有一个‘隐性存在’——某种更抽象、更接近规则本源的部分。那只‘手’带走了显性部分,但隐性部分……或许还留在空洞里,困在创伤中,无法离开。”
她转向墨衡:“所以我们去旧疤,不只是去治愈伤口。也是去……寻找可能还困在那里的,另一半灵魂。”
墨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
“无论那里有什么,我们一起去面对。”他说。
凌婉儿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疲惫的微笑。
而在营地的另一边,苏青正在整理今天的数据。那根转变后的晶柱,她命名为“守望者一号”。它的规则稳定场正在以每小时一厘米的速度向外扩展。虽然缓慢,但确定无疑。
她将数据和影像打包,通过加密链路发回天工坊。同时也发了一份给逻辑文明的数据交换节点——这是协议允许的共享内容。
两小时后,她收到了逻辑文明的回复。
不是常规的数据包,而是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
“观察到规则创伤的良性转化实例。此过程具有重大研究价值。附上逻辑文明关于‘结构性哀悼仪式’的理论框架,或许有助于理解今日现象。——赛勒斯”
附件是一份学术论文摘要,讨论如何通过仪式性的行为,帮助规则结构体完成对创伤的认知整合,从而促进自然愈合。
苏青读完,若有所思。
她走出临时实验室,看向夜空。砺锋星的两颗月亮悬挂在天顶,洒下银白色的光。在月光下,她能隐约看到南方地平线处,那片被称为“旧疤”的区域的轮廓。
那里比周围的夜空更暗。
像一个巨大的、睁着的盲眼。
她想起凌婉儿的话:空洞里可能有另一半灵魂,被困在创伤中。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次远征的意义,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不只是在治愈星球的伤口。
也是在寻找失落已久的,另一半自己。
苏青深吸一口清冷的夜风,返回舰内。
明天,他们将进入真正的规则荒漠核心。
明天,他们将直面创伤本身。
而她有种预感:当他们从旧疤回来时,砺锋星——以及他们所有人——都将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因为要治愈最深伤口,必须先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那伤口里。
作为药。
作为光。
作为陪伴那孤独灵魂的,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