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黎明,地行舰编队抵达了规则荒漠的腹地。
窗外已不见任何参照物。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没有云,没有光的变化,像一块脏污的毛玻璃扣在大地上。地面是细碎的黑砂,绵延至视线尽头,偶尔有风卷起砂尘,在空中形成短暂存在的、扭曲的螺旋。
“我们已经进入旧疤的影响半径。”苏青盯着监测屏幕,“环境规则密度下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六十五,混沌涨落强度是正常区域的五倍。舰体外壳的温度正在异常上升——不是因为外部热源,是规则摩擦产生的概念性热量。”
墨衡检查舰船状态报告:“所有非必要系统已关闭。反重力引擎功率降低到百分之四十,以减小规则扰动。婉儿,你感觉怎么样?”
凌婉儿坐在副驾驶席上,双手紧握扶手,指节发白。她的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声音……太吵了。”她咬着牙说。
“什么声音?”
“所有声音。”凌婉儿闭上眼睛,“砂子在尖叫,风在哀嚎,空间的每一条纤维都在颤抖……这里的一切都‘记得’那场撕裂。而且记忆不是过去式,是现在进行时——对它们来说,痛苦从未停止。”
她指向窗外:“你看那些螺旋状的砂尘。它们不是被风吹成那样的。是空间本身的‘纹理’被扭曲了,砂尘只是沿着扭曲的路径移动。这里的规则结构……就像一块被强行撕开、边缘翻卷着无法愈合的布。”
墨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那些砂尘的螺旋旋转方向完全一致,违背了自然风的多变规律。更诡异的是,有些螺旋会突然中断,砂尘凭空消失,又在几米外凭空出现,继续旋转。
这是规则断裂点的具现化。
“二号舰报告。”李岚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我们右前方两公里处,出现规则密度骤降区。扫描显示那里有一个‘空洞’——不是物理空洞,是规则真空。直径约五十米,深度……无法探测。”
“避开它。所有舰船左转十五度,保持低速。”
三艘舰缓缓转向。但在转向过程中,领航舰的扫描仪捕捉到了更令人不安的景象。
在空洞边缘,空间本身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质感。
像融化的玻璃,像垂死的生物组织。那里有颜色,但那些颜色无法用语言描述——不是色谱上的任何一点,而是介于颜色和概念之间的某种存在。它们缓慢蠕动、分离、重组,散发出强烈的“异常”感。
“那是规则撕裂的‘伤疤组织’。”凌婉儿的声音在颤抖,“空间和时间在那里都受伤了。它们试图愈合,但没有正确的‘模板’,只能胡乱生长,变成这种……畸形的状态。”
“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吗?”
“只要不直接接触,物理威胁不大。但如果我们在这里停留太久……”凌婉儿按着太阳穴,“我们的意识会开始‘共振’。开始感觉到那种撕裂的痛苦,开始怀疑自己身体的完整性,开始……害怕被同样撕开。”
墨衡立即下令:“全员开启意识防护协议。每小时轮换驾驶,每人连续驾驶时间不得超过两小时。陈医生,准备镇静剂和认知稳定程序。”
命令下达后,他看向凌婉儿:“你需要去医疗舱休息。你的连接太深了。”
凌婉儿摇头,她的眼睛现在几乎完全变成了淡紫色,只有瞳孔中心还保留着一点人类瞳孔的黑色:“我不能断开连接,墨衡。旧疤的核心……它在通过这些外围的痛苦,向我们传递信息。它在说:‘看到我有多疼了吗?现在你还敢来吗?’”
“它在恐吓我们?”
“不,它在……测试我们。”凌婉儿深吸一口气,“测试我们是否真的有勇气面对创伤的核心。测试我们是否真的愿意,而不只是说说而已。”
她的手按在胸口:“伊米尔在帮助我。它在缓冲最直接的痛苦冲击,帮我翻译那些破碎的‘语言’。但即使如此……”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是一些微小的、闪着淡紫色光的结晶颗粒。
医疗监测仪警报响起:“检测到规则物质实体化现象!目标生命体正经历概念层面的应激反应!”
“婉儿!”墨衡想把她抱去医疗舱,但凌婉儿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听……”
她指向窗外。
起初,墨衡什么也没听到。只有舰船引擎的低沉嗡鸣,和砂砾刮擦外壳的沙沙声。
但渐渐地,另一种声音渗透进来。
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来的声波。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底层的“概念之声”。它没有音高,没有节奏,只是一种……存在的感觉。一种巨大的、空旷的、饥饿的……空洞感。
像站在无底深渊边缘,听到从深处传来的、风的呜咽。
但那呜咽中,混杂着别的东西。
破碎的音节。不成调的旋律。意义不明的低语。
“……回……来……”
“……冷……”
“……痛……”
“……谁……”
声音不是单一的。是成千上万个声音的叠加,每一个都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持续的意识背景噪音。
所有队员都听到了。通讯频道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有人开始小声啜泣。
“那是……什么?”苏青的声音在颤抖。
“是旧疤的‘记忆回响’。”凌婉儿擦去嘴角的结晶颗粒,“数百万年来,每一个经过这里的生命——哪怕只是微生物——它们死亡时的一瞬间痛苦、恐惧、困惑,都被这片受伤的规则空间‘记录’下来了。还有每一次规则风暴的冲击,每一次空间震颤的波动……所有创伤都被累积、叠加,变成了这种永恒的哀鸣。”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但最核心的……是森林被撕裂时的尖叫。那声尖叫太强烈,以至于它‘蚀刻’进了规则结构本身,一直在这里回荡。而所有后来的痛苦,都只是那声原初尖叫的回声。”
舰船继续前进。空洞之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墨衡感到胸口发闷,像有巨石压在心上。他看向监测屏幕,发现所有队员的生命指标都出现异常——心跳加速,血压波动,脑波呈现焦虑模式。即使是受过严格心理训练的精英,也无法完全免疫这种概念层面的侵蚀。
“距离旧疤核心还有多远?”他问。
苏青调出扫描图:“按目前速度,大约还需要八小时。但是……核心区域的规则环境数据完全是空白的。我们的扫描波进入后,没有任何回馈。就像那里根本不存在。”
“不是不存在。”凌婉儿说,“是存在形式超出了扫描仪的识别范围。核心不是简单的规则真空或规则混乱……它是某种‘非状态’。既不是有序也不是无序,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它是……创伤本身凝固成的形态。”
她站起来,虽然身体摇晃,但眼神坚定:“加速前进。我们必须在今天日落前抵达核心边缘。如果在这里过夜……我不确定我们的意识能否承受。”
“但加速会增加规则扰动——”
“加速。”凌婉儿重复,“用伊米尔教我的方法。我会在舰船周围构建一个临时的‘协调场’,让我们通过时对环境的扰动降到最低。但协调场需要消耗我的精神力,所以我只能维持……大约六小时。”
墨衡看着她苍白的脸:“六小时后你会怎样?”
“会昏迷。可能需要几天才能恢复。”凌婉儿平静地说,“但如果现在不加速,我们可能永远到不了核心——或者到了,也已经是精神崩溃的废人。”
墨衡与苏青、李岚、陈医生快速商议。所有远程通讯在这里都已中断,他们必须自己做决定。
“我同意加速。”苏青说,“科学部的研究显示,在极端规则环境下,犹豫和拖延往往比果断行动更危险。”
“医疗舱可以支持凌婉儿首席的后续治疗。”陈医生补充,“但需要在她昏迷前,尽可能接近核心区域。这样我们可以在那里建立临时基地,等她恢复。”
李岚的声音从二号舰传来:“我和队员们讨论过了。我们都愿意继续前进。来的时候就知道风险。而且……听到那些声音后,我突然觉得,如果我们不去直面那个痛苦的源头,就对不起所有在这里痛苦过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