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衡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下达命令：“所有舰船，准备加速。凌婉儿首席将在三分钟后展开协调场。协调场展开后，我们以最大安全速度前进。目标：旧疤核心边缘。抵达后立即建立防御营地，进入待命状态。”
“明白。”
凌婉儿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她摘下感知缓冲环——这东西现在已经不足以保护她了。
“伊米尔。”她低声说，“我需要你的全部力量。”
没有回应。但一股温暖的、深沉的力量从她意识深处涌起。那不是外来的，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是伊米尔融入她意识后，留下的“种子”。
她将这股力量引导出来，通过双手按在控制台上。
淡紫色的光从她掌心溢出，沿着控制台的纹路蔓延，渗透进舰船的每一个系统。光芒从舰体表面透出，在三艘舰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光膜。
协调场展开了。
在协调场内部，空洞之声瞬间减弱到几乎听不见。那种压在心口的沉重感也减轻了大半。
“加速。”凌婉儿说，声音已经开始虚弱。
三艘舰船的引擎同时提升功率。反重力场全开，舰体微微浮起，然后在协调场的包裹中，向着旧疤核心方向疾驰而去。
窗外，扭曲的景象变成模糊的色块。规则撕裂点被协调场轻柔地“滑过”，没有引发剧烈扰动。偶尔有特别大的规则空洞，协调场会提前调整路径，绕行或从较薄的区域穿透。
凌婉儿坐在座位上，身体逐渐僵硬。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淡紫色，瞳孔扩散，几乎看不到眼白。她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一分钟只有三四次。
但她的手还按在控制台上，协调场稳定如初。
墨衡一边驾驶，一边不断转头看她。监测仪显示她的生命指标在缓慢但持续地下降——不是衰竭，是意识正在向某个更深层的地方“沉降”。
“婉儿，和我说话。”他每隔几分钟就唤她一次，“告诉我你还在这里。”
“……在……”凌婉儿的声音微弱得像耳语，“在听……核心的……心跳……”
“什么心跳？”
“……很慢……几百年……跳一次……但还在跳……”
她不再说话。但协调场依然稳定。
四小时后，地形开始改变。
黑色的砂砾地面逐渐出现龟裂。裂缝不是随机的，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正南方。裂缝中渗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像大地在流血。
“检测到高温和高规则辐射。”苏青报告，“裂缝下方有活跃的……概念性岩浆。不是熔岩，是规则层面的‘原始能量流’。极度危险，但也是……极度珍贵的观测对象。”
又过了一小时，他们看到了“边缘”。
那是一道“墙”。
但不是物理的墙。是规则密度的突然跃升——从前方的百分之五十，直接跃升到百分之一千以上。如此剧烈的梯度变化，在视觉上呈现为一道扭曲的、不断变幻颜色的屏障。
屏障像水幕，像火焰，像无数破碎的镜子拼接而成。它表面映照出各种怪诞的影像：倒悬的山脉，逆向流动的河流，重复解构重组的几何形状，还有……森林的影子。
远古蕨类森林的影子，像褪色的底片，在屏障表面一闪而过。
“这就是……旧疤的核心边界。”凌婉儿突然开口，声音异常清晰，“创伤的内壁。所有痛苦被压缩、禁锢在这里，形成了这层……痂。”
她终于收回手，协调场随之消散。
而她也同时倒向一旁，陷入深度昏迷。
墨衡紧急停下舰船，将凌婉儿抱进医疗舱。陈医生立即开始治疗——注射认知稳定剂，连接生命维持系统，启动脑波同步程序。
“她的意识活动非常微弱，但结构稳定。”陈医生报告，“像进入了某种……冬眠状态。她在自我保护。”
墨衡点头，然后看向窗外那道屏障。
他们抵达了。
伤痕的最深处。
痛苦的源头。
而现在，他们需要决定：是就在这里建立观察站，等待凌婉儿苏醒？
还是……想办法进去？
他走到观景窗前，凝视着那道变幻莫测的屏障。
在某个瞬间，屏障表面清晰地映照出一片紫色森林的影像——不是一闪而过的影子，是完整的、栩栩如生的森林。树木高大，蕨叶茂盛，地面覆盖着发光的苔藓。
影像持续了三秒。
然后，屏障表面浮现出一行文字。
不是砺锋星的文字，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
但墨衡莫名地读懂了它的意思：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文字消失。
森林影像也消失了。
屏障恢复成扭曲的、无意义的光影变幻。
但墨衡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
旧疤的核心，确实在等待。
等待某个能听懂它痛苦的人。
等待某个敢走进最深黑暗的人。
等待……回家的路被重新点亮。
他转身看向医疗舱里沉睡的凌婉儿。
她还需要时间恢复。
而他们，需要时间来理解刚才看到的一切。
以及决定下一步，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