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听雨阁前。
晨光落在听雨阁前的石阶上,映出四道影子。沈清鸢站在高台中央,指尖搭在琴弦上,还未弹奏,却已感到指腹微微发热。
裴珩展开手中卷轴,纸页轻响。他声音不高,也不低,一字一句清晰传开:“凡五世家子弟,均可自由研习百家武学,但需以武德兼修为誓!”
风从阁后掠过,吹动檐角铜铃。幼徒站在最前方,双手捧着那片刻满星图的竹简,仰头望着三位长辈。他的手指还带着昨夜翻阅残卷时留下的薄茧,掌心压着丝帛的一角。
谢无涯将墨玉箫横于唇边,没有试音,也没有停顿,直接吹出第一个音符。箫声如裂冰,又似断铁,七道寒芒自音波中迸发,在空中交错成形。那四个字再次浮现——“武德兼修”。
这一次,它们不再悬于屋檐下,而是浮在半空,被阳光照得通透,像刻进了天光里。
幼徒往前迈了一步。他个子还不高,肩膀也单薄,可站姿笔直。他举起竹简,声音有些发颤,却一个字都没漏:“我以云家血脉起誓,永守此规!”
话音落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简。那是他父亲留下的最后线索,也是他亲手解开的机关密钥。他曾以为自己只能继承仇恨,现在他明白了,还能选择放下。
沈清鸢轻轻拨动琴弦。
一个音落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琴音不疾不徐,如溪水流过石缝,渗进每个人的耳中。她没有用共鸣术去探查谁的心思,也没有试图操控任何人的念头。她只是将自己的心意弹了出来——对安宁的向往,对争斗的厌倦,对那些曾因无知而死去的人的惋惜。
她想让他们听见这些。
台下已有弟子悄然聚集。他们原本只是路过,听到声响便停下脚步。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皱眉环顾四周,可随着琴音流淌,他们的手慢慢松开,眉头也渐渐舒展。
一名年轻弟子忽然抬头,望向远处山门。他想起三年前为抢一本秘籍,亲手砍伤同门师弟。那人至今瘸着腿,在药房扫地。他喉咙动了一下,低下头去。
另一人闭上眼,指尖轻轻敲打大腿外侧。这是他每次压抑怒意时的习惯动作。此刻,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清鸢感觉到这些人的情绪变化。不是剧烈的波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沉淀,像是浑水静置后,泥沙终于落底。她继续弹奏,指尖稳定,呼吸均匀。
裴珩收起卷轴,放入袖中。他站的位置略靠右,衣袍被风吹得微扬。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的山路上。
他知道,这道规矩不会立刻被所有人接受。会有反对的声音,会有暗中的抵制,甚至可能有人会动手破坏。但他也清楚,只要有人开始动摇,就有改变的可能。
谢无涯放下箫,指尖在末端轻轻一拂。昨夜他在屋檐下题字时,只用了音气凝形,今日这一曲《威慑》,是他真正将意志注入音律之中。他不再是为了杀人而奏乐,而是为了护住某种东西。
他侧头看了沈清鸢一眼。她正闭着眼弹琴,眉间朱砂痣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远方。
幼徒仍举着竹简,手臂已经有些发酸,但他不肯放下。他记得昨晚临睡前,抱着残卷坐在院中,一遍遍默念那四个字。他不懂太多大道理,只知道父亲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走我的路。”
现在他站在这里,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沈清鸢最后一个音落下。
余音散去,广场上一片安静。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欢呼,可那种沉甸甸的肃穆感,比任何喧闹都更有力。
她睁开眼,望向天空。云层稀薄,阳光洒落如线。她轻声说:“初代阁主,您看到了吗?我们没有重蹈覆辙。”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回应某个早已远去的灵魂。她说完后,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手从琴弦上移开,轻轻放在膝上。
裴珩上前半步,面向众人。他不再是以皇子身份发令,也不是以盟主姿态训诫,而是一个见证者,一个参与者。他说:“从今日起,听雨阁藏书对外公开。所有武学典籍、医理残卷、机关图谱,皆可查阅。但入阁者,须先立誓。”
他顿了顿,补充道:“违誓者,不必我们出手,自有江湖共讨之。”
谢无涯接过话:“若有世家阻拦子弟前来,或藏匿秘技不授,九阙榜除名。”
这话一出,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九阙榜虽非官方所立,却是武林公认的权威排名。一旦除名,意味着被整个江湖孤立。许多家族拼尽全力,只为让后辈上榜三五年。如今竟有人敢以此为罚?
可说话的是谢无涯。他位列第七,手中墨玉箫不知送走过多少成名高手。没人怀疑他会不会执行。
幼徒终于放下手臂。他把竹简抱在怀里,转头看向沈清鸢。他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清鸢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她笑了笑,很淡,也很暖。她说:“你做得很好。”
孩子点点头,把竹简抱得更紧了些。
这时,一名弟子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着灰布短打,腰间佩剑普通,显然是底层门人。他走到台前,单膝跪地,大声道:“弟子愿立誓,习武只为强身,不为私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