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听雨阁讲堂的窗棂,斜照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光影。清漪站在队列末尾,双手紧贴裤缝,腰牌挂在胸前,木刻的“清漪”二字正对着她的衣襟。她没敢抬头看旁人,只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脑勺,发丝被麻绳束得整齐,露出一段洗得发白的领口。队伍缓缓向前挪动,脚步声轻而齐整,唯有她的鞋底略显粗糙,在石面上拖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摩擦音。
她昨夜几乎未眠。长凳太短,脚悬在外面,夜里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肩颈发僵。但她不敢翻身,也不敢合眼太久,生怕一闭上就梦回北境边关——那片荒原上刀光横飞,火把映着血河,父亲的怒吼混着妇孺哭喊,像铁链一样缠住她的喉咙。她醒来三次,每一次都伸手去摸胸口的腰牌,确认那两个字还在:清漪。
不是血种。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躲在尸堆后不敢出声的女孩了。
队伍行至讲堂门前,众人依序入内。清漪低着头跟进去,目光扫过门槛时顿了一下——昨日她站在这里,还只是候召者,不能进堂,只能在外等候。今日却不同。她抬脚跨过门槛,木底布鞋踏在堂内光滑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堂中已有十余人落座,皆是这几日陆续到来的新弟子。他们或抱剑,或携书,低声交谈着昨夜所记的训诫条文。有人看见清漪进来,话语微滞,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新换的月白短襦、青布长裙,又迅速移开。无人与她说话。
她默默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颤抖,她用力压住。
琴案设于堂前中央,沈清鸢已端坐其后。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银纹的交领襦裙,外罩浅灰半臂,腰间玉雕十二律管随呼吸轻轻晃动。指尖搭在七弦之上,未动,也未语。阳光落在她眉间的朱砂痣上,一点红如凝露。
钟声响起,三记。
众弟子起身行礼,齐声道:“先生早安。”
沈清鸢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当视线落在清漪身上时,停了片刻。清漪立刻低头,指节再次泛白。
“新徒清漪。”沈清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堂,“今日首课,不入列席,立于琴侧。”
堂中安静了一瞬。
清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她没料到自己会被单独点出。其余弟子也纷纷侧目,有人皱眉,有人疑惑,却无人出声。
她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琴案右侧。每走一步,心跳便重一分。她站定,垂手而立,距琴案不过三步。
沈清鸢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你昨夜读了武德训诫?”
“读了。”清漪低声答,“一字一句,反复看过。”
“记得哪几条?”
“凡入阁者,须知三戒:一不得恃强凌弱,二不得藏技私用,三不得以知谋私利。”她背得极快,像是怕忘了一句,“还有……入门先修心,心不定则术不成。”
沈清鸢点头,指尖轻拂琴面,七弦微颤,发出一声空音。
“好。今日我不授招式,也不讲典籍。”她说,“我以琴试你心性。你能在这琴声中守住本心,便有资格留下。若失守,则自行退下,不必多言。”
清漪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堂中弟子皆屏息静气。有人想笑,却又忍住。毕竟谁也没见过用琴声考校弟子的。但见沈清鸢神色认真,便也都收了轻慢之心。
沈清鸢闭目,深吸一口气,右手拨弦。
第一声起,低沉悠远,似寒夜孤雁哀鸣。清漪身子一抖,耳中骤然涌入杂音——不是旋律,而是画面。
她看见雪地。
北境的雪,厚得能埋人。火把插在冻土里,映着一片猩红。尸体横陈,男女老少皆有,断肢残躯散落各处。一个红发男子站在中央,双刀染血,刀槽中液体流动,暗红发黑。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雪花簌簌落下。
那是她的父亲。
她小时候从未亲眼见过他杀人,只听旁人说他嗜血成性。可此刻,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她躲在马车底,透过缝隙看见他一刀砍断一名少年的手腕,那人跪地求饶,他却一脚踢开,继续追杀逃散的村民。她捂住嘴,不敢出声,牙齿咬破了舌尖。
琴音转急。
鼓点般的节奏敲击耳膜,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刀锋破空之声、骨骼碎裂之声、惨叫哀嚎之声,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杀戮之海。清漪双腿发软,膝盖几乎要弯下去。她死死咬牙,指甲掐进掌心,靠痛感维持清醒。
她知道这是幻觉。
是琴声引出来的。
可这些声音太真,真得像是她正站在那片雪原上,亲眼目睹一切。
她低头,看见胸前的腰牌。
“清漪”二字在光下清晰可见。
她默念:“我不是血种,我是清漪。”
这句话像一根绳索,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她闭上眼,不再抗拒那些声音,而是任其冲刷。她告诉自己:那是他的罪,不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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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忽变。
哀怨转为激越,如战鼓催杀,又似狂风卷沙。音调越来越高,节奏越来越密,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军队正在逼近,要将她彻底吞噬。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下。
她想起昨夜读训诫时的情景。那位少女递给她抄本,说:“我娘死在门派仇杀里。她说,若有朝一日,江湖不再以力压人,就好了。”那时她不懂,为什么一个陌生人愿意帮她。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因为她们都想摆脱过去。
因为她不想再活在父亲的阴影下。
因为她不想一辈子被人叫做“血刀之女”。
因为她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琴声最烈时,她猛然睁开眼。
目光清明。
没有恐惧,没有逃避,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
沈清鸢的指尖仍在弦上疾走,但她的目光已落在清漪脸上。她看见这个女孩虽脸色苍白,指尖发抖,却始终站着,不曾后退一步。她的眼中,原本藏着的怯懦与负罪,此刻已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那是自我选择的意志。
琴音渐缓。
由急转平,由杀伐归于寂静。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堂中无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