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昌府的秋意浓得化不开,梧桐叶簌簌落下,铺满王家老宅的青石板路。王珂提着一盏羊脂玉柄油灯,站在墨尘与慈母的木牌前,灯苗摇曳,映得他眉眼间的倦意淡了几分。红衣化作红影,倚在院墙边,望着天边的雁阵,轻声道:“玄玑已诛,命纸局残卷焚毁,这世间该不会再有邪祟作祟了吧?”
王珂低头摩挲着青铜佩,玉佩温润,却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寒意。这寒意不同于阴邪之气,更像是一种召唤,从遥远的南方传来,丝丝缕缕,缠在玉佩上。“未必。”他沉声道,“玄阴阁盘踞百年,根系盘错,玄玑虽死,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何况……”
他话未说完,布囊里的镇魂笔突然震颤起来,笔尖金光闪烁,直指南方天际。王珂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云端,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那黑影掠过之处,空气里残留着一股熟悉的邪祟气息——与玄玑如出一辙。
“是玄阴阁的人!”红衣的声音陡然凝重,红影一闪,挡在王珂身前,“那气息……比玄玑还要阴冷,恐怕是个更难缠的角色。”
王珂握紧镇魂笔,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他能感觉到,那黑影离去时,曾回头瞥了一眼王家老宅,目光里带着贪婪与怨毒,分明是冲着炼魂术秘典而来。“此人定是玄玑的同党,且对《命纸局》念念不忘。”他沉吟道,“我们得追上去,斩草除根。”
红衣点了点头,红影与王珂的青衫并肩,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一路向南,风餐露宿,行至江南地界的婺州时,那股邪祟气息突然变得浓郁起来。婺州多水,河道纵横,两岸的青瓦白墙浸在水汽里,透着一股江南特有的温婉。可王珂刚踏入婺州城,耳边就响起了密密麻麻的低语,比临川、青州的低语更甚,像是无数女子的呜咽,缠缠绵绵,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城里……不对劲。”红衣的红影微微晃动,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阴气太重,且怨气都聚在城西的寒山寺。”
王珂循着气息,带着红衣穿过蜿蜒的小巷,来到城西的寒山寺。寺庙破败不堪,山门倾颓,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角,嘴里叼着的石球滚落一旁,青苔爬满了狮身。寺内的香案积满灰尘,佛像的金身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胎,佛前的长明灯早已熄灭,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纸灰味,弥漫在空气里。
寺庙的后院,传来一阵细碎的笛声。笛声凄婉,却带着一股摄魂的力量,听得人头皮发麻。王珂与红衣悄然潜入后院,只见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男子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一支骨笛,笛声正是从他手中传出。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与玄玑同款的黑玉镯,玉镯上的乌鸦图腾泛着血色。
“玄影!”王珂低喝一声,镇魂笔金光暴涨。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与玄玑有几分相似的脸,眉眼间却更添阴鸷。他看到王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珂,果然是你。玄玑师兄输得不冤,竟能逼得你动用母亲残魂的力量。”
“你是玄玑的师弟?”王珂皱眉道,“那道黑影就是你!你潜入王家老宅,究竟想偷什么?”
“偷什么?”玄影嗤笑一声,骨笛在指尖转动,“自然是《命纸局》的残页。师兄无能,竟被你毁了大半残卷,幸好我早有准备,偷偷藏起了最重要的一页——佩合魂归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珂胸口的青铜佩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王珂,你可知这青铜佩的来历?它并非王家祖传之物,而是百年前,一位炼魂术高人炼制的法器,分阴阳两半,阴佩在你身上,阳佩……”
他故意拖长语调,看向红衣,笑得越发诡异:“阳佩,就在这位千年阴魄的身上。”
红衣的红影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她的掌心,果然嵌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碎片,与王珂的青铜佩材质相同,只是颜色更浅,透着一丝阳刚之气。这碎片自她有记忆起便在掌心,她一直以为是天生的印记,竟不知是青铜佩的另一半。
“这……这是怎么回事?”红衣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玄影冷笑一声,继续说道:“百年前,你本是婺州城里的一位大家闺秀,名唤苏婉娘。你与那位炼魂术高人相恋,两人合力炼制了这对青铜佩,名曰‘阴阳合欢佩’,能镇压一切邪祟,更能唤醒《命纸局》的真正力量。可惜,那位高人后来发现《命纸局》是邪术,欲将其销毁,却被玄阴阁的先祖偷袭,重伤而亡。”
“你为了替恋人报仇,偷学了炼魂术,却不慎走火入魔,化作了阴魄。玄阴阁的先祖见你身怀阳佩碎片,又有千年阴魄的力量,便将你封印在阴河,妄图用你的魂魄滋养《命纸局》。”
玄影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红衣怔在原地。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破碎的记忆——江南的烟雨,青石板路上的油纸伞,槐树下的笛声,还有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正笑着将一枚玉佩塞进她的掌心。
“婉娘……”王珂看着红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一痛,轻声唤道。
红衣回过神,眼眶泛红。她看着掌心的阳佩碎片,又看向王珂胸口的阴佩,泪水终于滑落:“原来……我叫苏婉娘……原来,我等了他一百年……”
“够了!”玄影怒喝一声,骨笛的笛声陡然变得凄厉,“休要煽情!今日,我便取了你们的阴阳佩,融合你们的魂魄,炼成《命纸局》,成为这天下的主宰!”
他举起骨笛,笛声大作。后院的泥土突然翻涌起来,一只只惨白的手从土里伸出来,紧接着,一个个浑身是血的女尸从土里爬了出来。这些女尸正是婺州城里失踪的女子,她们的魂魄被玄影用笛声摄走,肉身被炼成了行尸,双眼空洞,朝着王珂与红衣扑来。
“珂儿,小心!这些行尸被《命纸局》的邪术滋养,寻常法术伤不了她们!”红衣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红影翻飞,无数道红光射向行尸。可红光落在行尸身上,只发出“滋滋”的声响,根本无法将其彻底消灭。
王珂握紧镇魂笔,笔尖蘸了油灯里的火,朝着行尸刺去。火焰落在行尸身上,行尸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却只是微微燃烧,并未化作黑烟。显然,玄影的邪术,比玄玑更胜一筹。
“没用的!”玄影狂笑一声,“这些行尸,都是我用《命纸局》的残页炼制的,除非你们融合阴阳佩,否则根本破不了我的术法!”
王珂与红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决绝。
“婉娘,信我吗?”王珂沉声道。
红衣点了点头,红影飘到王珂身前,掌心的阳佩碎片缓缓升起,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王珂也将胸口的阴佩取下,阴佩散发着温润的黑光。黑白两色光芒相互吸引,缓缓靠近,在半空中旋转起来。
“不要!”玄影脸色骤变,疯狂地吹着骨笛,“阻止他们!快阻止他们!”
行尸们如潮水般涌来,王珂与红衣背靠背,将阴阳佩护在中央。王珂念起炼魂术秘典里的咒语,红衣也将自己的千年阴魄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阳佩碎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