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丙午年,秋霖不止。
青州府昌乐县的李嘉兴,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这年他押着一担绸缎往登州去,行至半途,山洪冲断了官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见暮色四合,雨势愈发滂沱,只得寻了道旁一座荒祠避雨。
这祠堂不知供奉的是何方神只,山门倾颓,院墙塌了大半,荒草没膝,瓦缝里长了半人高的蒿子,风一吹,蒿叶簌簌作响,竟似鬼哭。祠堂正殿的门虚掩着,朽坏的木轴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极了老人咳不上气的喉音。李嘉兴挑着担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泥泞,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殿内蛛网密布,神龛上的泥像早已没了头颅,半截身子歪在神案上,胸前的彩绘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草秸。神案积了厚厚的灰尘,案角蹲着一只缺了口的香炉,里面插着几根朽烂的香梗。李嘉兴放下担子,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面,掏出干粮和水囊,刚要垫着包袱坐下,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雨打在荒草上沙沙作响,那脚步声却极轻,像是赤足踩在落叶上,一下,又一下,由远及近。
李嘉兴心里咯噔一下。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人?他攥紧了腰间防身的短刀,屏住呼吸,借着殿外透进来的昏黄天光,往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撑着一把油纸伞,缓缓立在祠堂门口。雨水顺着伞檐往下淌,织成一道水帘,将那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一朵半枯的野菊,一张脸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眉眼却生得极清,弯弯的眉,秋水般的眼,只是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神采,像两潭死水。
“这位姑娘,”李嘉兴定了定神,开口问道,“这般天气,你怎会在此处?”
那姑娘闻言,缓缓抬眼看向他。她的目光轻飘飘的,像是没落在实处,过了半晌,才轻轻启唇,声音细弱如蚊蚋,带着一丝水汽:“奴家……奴家是山下庄户人家的,上山采蘑菇,遇了雨,迷了路。”
李嘉兴打量着她。她的布裙下摆沾满了泥点,鞋面也湿透了,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截皓白的小腿,上面沾着几片草叶。这般模样,倒像是真的迷了路的村姑。他松了口气,笑道:“既是如此,便进来避避雨吧。这荒祠虽破,总好过在雨里淋着。”
姑娘微微颔首,收了油纸伞,低头走进殿内。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面晕开一圈圈水渍。她挑了个离李嘉兴稍远的角落,抱膝坐下,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竟似在啜泣。
李嘉兴见状,心里有些不忍。他自小父母双亡,靠着乡邻接济长大,最见不得旁人落难。他摸出一块麦饼,递过去:“姑娘,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姑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沾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她看着那块麦饼,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去,低声道了句:“多谢公子。”
她的声音极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婉,听得李嘉兴心里竟莫名一揪。他索性挨着她坐下,问道:“姑娘家住何处?待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姑娘咬着麦饼,摇了摇头,泪水又滚了下来:“奴家没有家了。”
李嘉兴一愣:“此话怎讲?”
“家父原是个秀才,三年前染了痨病去了,家母也跟着去了。奴家被叔伯卖给邻村的富户做妾,那富户的大娘子心狠,动辄打骂,奴家实在受不住,便逃了出来。”姑娘说着,声音愈发哽咽,“如今天地之大,竟没有奴家的容身之处。”
李嘉兴听得心头火起。他生平最恨那些仗势欺人的恶霸和刻薄成性的妇人,当下拍着胸脯道:“姑娘莫怕!若你信得过我,待我送完这批货,便带你去昌乐县。我在县城有个小铺子,虽不富裕,却也能给你寻个安身之所。”
姑娘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他。殿外的雨还在下,雷声隐隐,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她的脸。那一瞬间,李嘉兴竟觉得她的脸白得有些不真实,像是没有血色的纸人。
“公子……当真愿意帮奴家?”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大丈夫一言九鼎!”李嘉兴朗声道,“我李嘉兴虽说只是个货郎,却也懂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你且放宽心,有我在,断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姑娘望着他,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她缓缓起身,对着李嘉兴深深一揖:“奴家名唤阿鸾,谢公子搭救之恩。”
李嘉兴连忙扶起她:“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雨势渐缓,夜色渐深。荒祠里没有灯,只有偶尔掠过的闪电,照亮彼此的脸。阿鸾不再哭泣,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殿外的雨帘,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嘉兴困意渐浓,靠着包袱,竟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嘉兴被一阵寒意冻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