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州渡口的风,带着江南的湿润,吹起王珂的青衫衣角。他望着乌篷船消失的方向,直到船影彻底融进烟雨,才转身踏上北行的路。青铜佩贴在胸口,温润的触感里,藏着苏婉娘的释然,藏着墨清的祝福,也藏着十八年来的血与泪。
前路无祟,却有苍生。
王珂一路向北,走村串巷,遇山过山,遇水涉水。他不再执着于仇恨,只带着一支镇魂笔,一盏羊脂玉柄油灯,一枚青铜佩,还有一本写满了故事的《听祟札记》。哪里有冤魂呜咽,哪里有邪祟作祟,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路过沧州地界时,听闻青县有个“鬼哭岭”,每到夜半,就有女子的哭声从岭上飘下来,听得人毛骨悚然。附近的村民不敢上山砍柴,连牛羊都不敢往岭边放,说是岭上有个女鬼,专抓年轻男子的魂魄。
王珂赶到青县时,正遇上一户人家办丧事。灵堂前,一个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儿子三天前上山采药,再也没回来,只在鬼哭岭的山脚下,留下了一只布鞋。村民们都说,是女鬼把他的魂魄勾走了。
王珂提着油灯,独自踏上鬼哭岭。山路崎岖,草木丛生,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真如女子啼哭一般。行至岭中,他听见一阵细碎的啜泣声,声音凄婉,却带着一股极淡的怨气,并非凶煞之祟。
他循着声音走去,只见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女子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一块绣帕,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却只绣了一半。
“姑娘,深夜在此啼哭,可是有什么冤屈?”王珂轻声问道,油灯的光芒映亮了周围的草木。
女子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间满是哀愁。她看到王珂胸口的青铜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公子是听祟人?”
“正是。”王珂点头,“姑娘的怨气不重,想来是有未了的心愿,而非害人的邪祟。”
女子苦笑一声,泪水滑落脸颊:“我叫阿莲,本是青县人。三年前,我与邻村的书生张文定情,约定好秋后成亲。可他进京赶考,一去就是三年,杳无音信。我日日等,夜夜盼,却等来了他高中状元,另娶宰相千金的消息。”
“我不信他会负我,便来这鬼哭岭等他,一等就是半年。前几日,我染了风寒,不治而亡。可我不甘心,我想问问他,为何要负我……”
阿莲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透明。王珂看着她手里的绣帕,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你可知,他为何迟迟不归?”
阿莲摇头,泪水流得更凶:“我不知道。村里人都说,他是贪图富贵,忘了旧情。”
王珂沉吟片刻,掏出镇魂笔,笔尖蘸了油灯的火,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引魂符。符篆金光一闪,化作一道细线,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我替你去京城看看,问问张文,到底是何缘由。”
阿莲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王珂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王珂扶起她,收起油灯:“你且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他日夜兼程,赶到京城时,正遇上状元郎张文奉旨巡查江南。王珂拦下他的官轿,亮出了《听祟札记》。张文见是听祟人,不敢怠慢,将他请到府中。
听闻阿莲的名字,张文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王珂:“公子有所不知,我高中状元后,本想立刻回乡娶阿莲。可宰相逼我娶他的千金,我不肯,便被他陷害,打入天牢。这封信,是我托人送回乡的,没想到……”
信上的字迹,与绣帕上的针脚,竟隐隐相合。王珂看着信上的内容,心里了然。原来张文并非负心人,而是身不由己。他被关在天牢里半年,前几日才被新帝赦免,官复原职。
“我正要去青县,接阿莲进京。”张文的声音哽咽,“没想到,她竟……”
王珂带着张文,连夜赶回鬼哭岭。老槐树下,阿莲的身影已经变得极淡,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她看到张文,眼中先是震惊,随即化作狂喜,又转为悲戚。
“文哥……”阿莲的声音细若蚊蚋。
“阿莲!”张文冲过去,想要抱住她,却只穿过一片虚无。他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来晚了!”
阿莲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她举起绣帕,轻轻一挥,帕子上的鸳鸯,竟在金光中补全了另一半。“文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我带你走!我带你一起进京!”张文泣不成声。
阿莲摇了摇头,身影越来越淡:“我已是魂魄,不能再陪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娶个好姑娘,生儿育女,替我看看这世间的繁华。”
她的目光转向王珂,微微颔首:“多谢公子,了却我的心愿。”
话音落,阿莲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月光里。鬼哭岭的夜风,再也没有了女子的啼哭,只剩下虫鸣与树叶的沙沙声。
张文跪在地上,久久不起。王珂收起油灯,转身离去。他知道,阿莲的心愿已了,此后再无执念,定会往生极乐。
他在《听祟札记》上写下:沧州青县,鬼哭岭,阿莲魂散,夙愿得偿。世间冤屈,多有隐情,听祟人者,当辨真伪,解执念,而非斩尽杀绝。
离开青县后,王珂又走过许多地方。他在太行山下,帮一个战死的将军找到失散的妻儿;在东海之滨,超度了一群被风浪吞噬的渔民魂魄;在蜀地的深山中,破除了一个用童男童女献祭的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