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衡与白素衿大仇得报，回到了柳府荒宅。
褪去了复仇的戾气，柳府的日子便重归平静。晨起时，白素衿会采撷庭院里带着露珠的野花，插进青瓷瓶中，摆在沈玉衡读书的案头；日落时，两人会并肩坐在老槐树下，看晚霞染红天际，听晚风穿过枝桠的簌簌声响。沈玉衡读经史子集，白素衿便坐在一旁，用那双曾握过凝丹笛的手，为他缝制衣裳。针线穿梭间，细密的银光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与腕间若隐若现的青色鳞片相映，竟生出一种妖异而温柔的美。
沈玉衡偶尔会摩挲着她腕间的鳞片，笑着打趣：“旁人都说蛇蝎美人，可我的素衿，却是世间最温柔的女子。”
白素衿便会红了脸颊，轻轻拍开他的手，眼眸弯成月牙：“公子又取笑我。”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沈玉衡渐渐察觉到，白素衿的笑容里，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她不再像从前那般，陪着他熬夜读书，也不再主动提出去南山深处踏青。甚至有好几次，沈玉衡夜半醒来，都看到她坐在窗边，望着天边的明月，眼神空洞而哀伤，指尖的凝丹笛，泛着淡淡的青光。
沈玉衡问过她缘由，白素衿总是摇摇头，只说是内丹初愈，还需静养。沈玉衡虽有疑虑，却也没有多问。他以为，只要日子安稳，白素衿的疲惫便会慢慢消散。
直到那一日，苍穹骤变。
那日晨起时，天色便有些异常。往日里澄澈的蓝天，被厚重的乌云笼罩，铅灰色的云团像是被打翻的墨汁，在天际疯狂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连平日里聒噪的蝉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素衿的脸色，在看到这漫天乌云的那一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手中的绣绷“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丝线缠作一团，像是她此刻的心绪。
沈玉衡连忙捡起绣绷，握住她冰凉的手：“素衿，你怎么了？”
白素衿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那双往日里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绝望。她看着沈玉衡，嘴唇颤抖着，许久才挤出一句话：“公子，天劫……来了。”
“天劫？”沈玉衡的心头猛地一沉，他想起白素衿曾说过，妖与人相恋，乃是逆天而行，必会引来天规的惩罚，“素衿，什么天劫？我们……我们可以躲吗？”
白素衿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沈玉衡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妖与人相恋，本就是触犯天条的大罪。我修行了八百年，私自化为人形，与公子相守，这罪责，终究是躲不过的。今日，雷神便会奉旨前来，将我捉拿回天庭，轻则打回原形，永世不得化人，重则……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不！”沈玉衡猛地将白素衿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不准！素衿，你从未害过任何人，你只是爱我，这有什么错？天规若要罚你，便先罚我！是我先招惹你的，是我离不开你！”
白素衿靠在他的肩头，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襟。“公子，傻公子……天规无情，岂会听你我辩解？我若不走，必会连累你。雷神的雷火，威力无穷，你一介凡人，如何承受得住？”
“我不管！”沈玉衡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决绝，“我沈玉衡，生要与你同生，死要与你同死！就算是天打雷劈，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紫色闪电，如同巨龙般撕裂云层，直直地劈向柳府的庭院。“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荒宅都剧烈地晃动起来。庭院里的石桌石凳，瞬间被劈成了齑粉，碎石飞溅，砸在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响彻云霄：“白玉蛇精白素衿！你私自化为人形，与凡人沈玉衡相恋，触犯天条，罪无可赦！速速束手就擒，随贫道回天庭领罚！否则，格杀勿论！”
声音落下，云层之中，缓缓降下一道身影。那人身着金色铠甲，手持一柄巨大的雷神锤，面容刚毅，眼神冰冷，周身环绕着紫色的电光，宛如一尊不可侵犯的神只。正是掌管天劫的雷神！
白素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推开沈玉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缓缓站起身，身上的月白色罗裙无风自动，青丝狂舞。她抬手握住案头的凝丹笛，笛身青光暴涨，映得她的脸庞越发苍白。
“公子，你退后！”白素衿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凌厉，“这是我的劫，我自己扛！”
说罢，她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光，冲出了正厅，直逼雷神而去。凝丹笛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青色的利刃，朝着雷神的胸口刺去。
雷神冷哼一声，举起雷神锤，猛地一挥。一道粗壮的紫色闪电，如同毒蛇般窜出，与青光撞在了一起。“砰”的一声巨响，气浪翻涌，将庭院里的荒草连根拔起。白素衿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染红了她的罗裙。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雷神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白素衿，你内丹初愈，实力大减，岂是我的对手？乖乖受降，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白素衿抹去嘴角的鲜血，眼神却越发坚定：“我白素衿，宁死也不会离开公子！”
说罢，她再次催动灵力，凝丹笛的青光越发强盛。她口中念念有词，笛身之中，飞出无数道细小的青光，如同雨点般朝着雷神射去。那些青光，乃是她八百年的修为所化，每一道，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雷神脸色微变，不敢怠慢。他挥舞着雷神锤，周身的电光形成一道屏障，将那些青光尽数挡下。电光与青光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星四溅。
沈玉衡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庭院中激战的身影，心如刀绞。他看着白素衿一次次被雷神锤击中，一次次口吐鲜血，却依旧不肯退缩，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想起了自己怀中的镇妖符，那是沈家的传家宝，乃是上古神器，能镇压天下妖邪。或许，它能对抗雷神？
沈玉衡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镇妖符，黄色的符箓在他手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他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在符箓之上，口中默念着父亲留下的咒语。刹那间，镇妖符金光暴涨，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雷神！”沈玉衡举起镇妖符，朝着庭院大喊，“素衿从未作恶，你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雷神被那道金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他看着沈玉衡手中的镇妖符，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镇妖符？没想到你一介凡人，竟有如此神器！”
但忌惮只是一瞬，雷神很快便恢复了冰冷的神色：“镇妖符虽强，可你一介凡人，根本无法发挥它的全部威力！今日，这蛇精，贫道必须带走！”
说罢，雷神猛地一挥手，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闪电，朝着白素衿劈去。这道闪电，蕴含着雷神的全力一击，威力无穷。
白素衿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抵挡。她看着那道呼啸而来的闪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知道，这一击，她躲不过了。
但她没有退缩，而是猛地转过身，朝着沈玉衡的方向望去。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要将沈玉衡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
“公子，我爱你……”
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闪电劈中了她的身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柳府。沈玉衡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沈玉衡才缓缓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