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口架在装甲车轮毂旁的大铁锅,底下塞满了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断裂的木质箭杆,还有被劈碎的马鞍。
火苗子窜得老高,把漆黑的锅底舔得通红。
咕嘟咕嘟。
锅盖没盖,滚水翻腾的声音像是这荒原上最美妙的乐章。
那里面煮着的,是一百多匹金国战马最精贵的里脊、后臀尖,连着大块的白色脂肪,在沸水里上下翻滚,冒着油花。
没有葱姜蒜,只撒了一把从代州府库里抢来的粗盐巴。
但这股子混杂着油脂、血腥和原始肉香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这三千多人的胃,狠狠地拧了一把。
“吸溜——”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刚才战场上的喊杀声还要整齐,还要响亮。
李锐坐在装甲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把玩着那把还在滴血的佐官刀——那是一名金军谋克的佩刀。
他眼神冷得像冰,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面前这群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都给老子站好了!”
张虎手里提着一根带血的马鞭,站在大锅前,像个把守鬼门关的判官,一脸凶煞。
“将军有令!按规矩办事!”
“手里有脑袋的,站左边!手里空的,站右边!”
哗啦。
人群瞬间分流,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
左边,站着七八百号人。个个浑身浴血,衣服破烂得挂在身上,有的脸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沫子,手里提溜着那颗象征着“饭票”的人头。
他们的眼神狂热、贪婪,死死盯着那口大锅,呼吸粗重得像是一群刚尝到腥味的狼。
右边,是剩下的两千多人。
他们手里空空如也。虽然身上也沾了血,虽然刚才也跟着跑了、喊了。
但在这场混乱的围猎里,他们没抢到那一击必杀的机会,或者是那股子奴性还没褪干净,手软了。
此刻,这两千多人缩着脖子,眼神闪烁,看着左边那群同伴,眼里全是嫉妒、懊悔,还有对自己手软不争气的愤恨。
“怎么?不服气?”
李锐跳下车,带钢板的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走到两队人中间,指了指左边那群提着脑袋的汉子。
“他们,刚才拿命在拼。这马肉,是他们该得的。”
接着,他又指了指右边那群缩头缩脑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在后面喊加油?在浑水摸鱼?还是等着金人死了上去补两脚?”
李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脸上。
“将军……”右边人群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声音有些发颤,“俺也没闲着!俺刚才也冲上去了!”
“就是……就是没抢过那帮疯子!俺也出力了,凭啥不给肉吃?”
“出力了?”
李锐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对!俺刀都砍卷了!”那汉子见李锐搭话,以为有戏,一脸喜色地跑出列。
甚至还得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同伴,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撑死胆大的。
“张虎。”李锐淡淡地喊了一声。
“到!”
“把他的刀拿过来。”
张虎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那汉子手里的柴刀,递给李锐。
李锐甚至没用手接,只是用手里那把佐官刀的刀尖,轻轻在柴刀的刀刃上刮了一下。
“蹭。”
一层暗红色的东西被刮了下来,那是泥巴混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
李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泥巴混着死人血,涂上去的吧?做得还挺真。”
话音未落,李锐猛地抬腿,一脚踹在那汉子的小腹上。
“嘭!”
这一脚势大力沉,那汉子直接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三四米,重重砸在雪地上。
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赫赫的风箱声,脸憋成了猪肝色。
全场死寂。
刚才还存着侥幸心理、想混点肉汤喝的人,瞬间把脖子缩进了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出。
“把老子当瞎子?”
李锐把那把破柴刀随手扔进火堆里,声音森冷如铁:“刀口卷了那是砸石头砸的!上面连个肉茬子、骨头渣子都没有!你跟老子说你杀敌了?”
“神机营不养废物,更不养骗子!”
李锐转身,指着那几十口沸腾的大锅,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低下头去。
“听好了,这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