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走了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油灯光,而是更加稳定、柔和的白光。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约二十平米见方的石室。石室显然是人工开凿并加以修缮过的,四壁平整,一角堆放着一些简单的铺盖、陶罐和水囊,另一角则是一个简陋的石头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大小不一的凿子、刻刀、罗盘、墨斗,还有一些林逸叫不出名字的、带有精巧齿轮和连杆的金属构件。石室顶部悬挂着一盏充电式LED露营灯,发出稳定的白光。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的一面墙壁上,钉着一张巨大的、手绘的、略显陈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线条、符号和注解,赫然是整个西山古墓群及周边水系、山脉的详细舆图!其中寒潭、“龙颔”双峰、“悬松石”、“安魂窟”甚至他们刚刚经过的暗河和这个石室,都清晰在列!
“坐吧。”石匠李将煤油灯放在工作台上,自己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坐下,指了指地上的几个草垫,“有水,自己倒。受伤的那个,那边陶罐里有捣好的止血草膏,自己敷上。”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招待的不是一群刚刚死里逃生的陌生人,而是误入此地的寻常路人。
林逸和小七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警惕地观察着这个石室。老疤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草垫上,龇牙咧嘴地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猴子则紧握着枪,守在通道口附近。
“前辈,这里……”林逸看着墙上的地图,心潮澎湃。这地图的详尽程度,远超青霞道人的手稿,甚至可能比零组掌握的测绘资料还要精确!
“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代补充。”石匠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这西山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要复杂。你们触动的那个‘匣子’,只是其中之一,也是最麻烦的一个。”
“它到底是什么?”林逸追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的能量?陈姓巫祝和青霞道人记载的封印仪式,到底是为了封存什么?”
石匠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工作台下摸出一个陈旧的紫砂壶和几个粗陶杯,自顾自地倒上水,喝了一口,才缓缓道:“那东西……不是咱们这方天地的物件。至少,不完全是。”
“天外之物?”小七挑眉。
“古人谓之‘荧惑之精’,‘天降灾星’。按照祖上口耳相传的说法,大概是明朝万历年间,有陨星坠于此地,砸出了寒潭。陨星核心,就是你们说的‘匣子’里的东西。那东西邪性,落地后周遭草木枯死,禽兽发狂,靠近的人会得怪病,精神错乱。当时朝廷派了钦天监的人和本地最有名的巫祝来处理。”石匠李的声音在石室里低沉回响,“我祖上当时是本地最好的石匠,被征召参与修建封印工程。他们用特殊的陨铁(可能就是你这把匕首的材料)和本地一种能隔绝某种‘气’的黑石,打造了内外的容器,又利用寒潭极阴之水脉和天上的星象(荧惑守心)作为能量循环的一部分,试图将那天外之物‘镇’住,或者说,让它‘沉睡’。”
“那‘引脉石’呢?”林逸问。
“‘钥匙’,也是‘镇定剂’。”石匠李看了他一眼,“那是巫祝用特殊方法处理过的、含有微量天外物质和巫者自身血脉印记的玉石。只有特定的血脉后裔(所谓‘血裔’),在特定星象下,用‘钥匙’开启外层石函,才能相对安全地接触内层石匣,进行维护或……进一步处理。但万历年后,朝廷动荡,知道完整仪式和秘密的人越来越少。到了青霞道人那个年代,恐怕只剩下一些残缺的记载和似是而非的传说。你们这次贸然开启,星象是对了,但血脉不对,方法也不完全,加上那守匣的‘水魃’怨念干扰,能不出事才怪。”
林逸听得心头沉重。原来他们之前的行动,竟然有如此多的错漏和危险!
“那石匣沉到哪里去了?还有救吗?阿红他们……”林逸最关心的还是这几个问题。
石匠李走到墙边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寒潭下方一片用红色虚线标出的、错综复杂的网状区域。“寒潭地下,是古河道和溶洞交织的网络,深不见底。石匣被爆炸冲入的裂隙,连接着一条主要的地下暗河支脉,方向大概是往西南,也就是‘龙颔’双峰之间的山腹深处。那里……”他顿了顿,手指移向双峰之间一个用醒目的骷髅标志标注的区域,“是这片古墓群最古老、也最危险的核心区域之一,我们称之为‘葬龙渊’。古代某个消失的王国,曾在那里进行过大规模的秘密祭祀和埋葬。石匣如果被卷入那里的水脉,事情就更加麻烦了。”
“‘葬龙渊’……”小七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露出感兴趣的光芒,但随即被担忧取代,“您说阿红他们可能从‘气窍’下来,那条路最终也通到这片地下暗河网络?”
“不错。”石匠李点头,“‘气窍’是古代工匠预留的通风和检修通道之一,出口就在你们刚才休息那个洞窟的上游不远处。如果他们顺利下来,沿着暗河走,运气好可能已经找到其他出口离开。运气不好……可能会在留下的各种机关暗道,有些至今仍能运作。”
林逸的心提了起来。阿红带着受伤的老吴和年幼的豆子,在这漆黑复杂、危机四伏的地下穿行……
“前辈,您能不能带我们去找他们?还有,有没有办法追踪到石匣?”林逸恳切道。
石匠李转过身,昏黄的油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显得格外莫测。“带你们去找人,可以。我在这地下活了半辈子,路径熟。至于石匣……”他看向林逸手腕上的“分水镜”,“你这镜子,虽然裂了,但和石匣同源,都沾了‘荧惑’的气息。用特殊方法激发,在一定距离内,或许能产生微弱的感应。但这需要时间准备,而且风险不小,镜子可能会彻底碎掉。”
“镜子不要紧!”林逸毫不犹豫,“只要能找到石匣,阻止它落入零组或其他心怀叵测的人手里!”
石匠李深深地看了林逸一眼,似乎想从他眼中确认什么。片刻,他点了点头:“好。你们先在这里休息,处理伤口,恢复体力。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天亮前,我们出发。零组白天可能会进行更细致的空中和地面搜索,但地下是他们暂时的盲区。我们必须利用这个时间差。”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摆弄那些奇特的工具和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神情专注,仿佛沉浸入另一个世界。
林逸和小七等人,终于能稍微松一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他们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强援,也获知了更多惊人的秘密,但前路,似乎变得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石室中,只剩下石匠李摆弄工具的轻微声响,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墙上的羊皮地图,在灯光下沉默地展示着这片土地下隐藏的、错综复杂的古老谜团与危险。
而在他们头顶不知多深的地面上,零组的封锁线正在收紧,各方势力在夜色中或潜伏、或遁走、或交锋。寒潭的水面,在探照灯下依旧反射着冰冷的波光,仿佛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地面上的一切骚动,以及地下正在悄然展开的、新的追寻。
(第五卷 第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