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痕(1 / 2)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葬龙渊”内那亘古的红光与低吟彻底隔绝,最后一丝缝隙消失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如同命运齿轮严丝合扣。眼前不再是宏伟得令人窒息的祭坛洞窟,而是一条向上延伸、相对狭窄的天然岩缝。清凉的、带着草木与潮湿泥土气息的风,从岩缝上方源源不断地灌下,吹散了众人身上残留的、属于地底深处的阴冷与尘埃气味。

“出来了……”猴子长舒一口气,声音在岩缝中激起轻微的回响,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他靠着湿滑的岩壁滑坐下来,检查小腿上被骸兵骨爪划开的伤口,血已经凝结,但伤口边缘有些发黑。

阿红将豆子放下,豆子的小脸上依旧残留着泪痕和疲惫,但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澈。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的环境,小手无意识地抓着阿红的衣角。阿红自己则立刻去查看老吴的情况,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眉头紧锁:“脉象还是很弱,但比之前稳了一些。必须尽快找个干净暖和的地方,重新处理伤口,他需要补充水分和营养。”

林逸靠在对面的岩壁上,胸口被星钥灼伤的地方和右臂的麻木感依旧火辣辣地疼,内腑的震荡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变得冰冷死寂的扁平石匣,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同样光泽内敛的“星钥”。这两件从古老祭坛带出的物件,此刻安静得如同寻常石头,但其中蕴含的秘密和潜在的危险,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石匠李拄着拐杖,抬头望向岩缝上方隐约透下的、属于外界的天光——那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黄昏或黎明时分的光线,无法判断具体时辰。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水滴声,并无其他异常响动。

“这条岩缝是天然形成,有人工拓宽的痕迹,应该是古代工匠预留的紧急出口或维修通道。”石匠李分析道,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风从上来,说明上面有出口,而且空气流通很好。往上走,应该能回到地面。但具体是哪里,不清楚。”

“不管通向哪里,总比待在地下强。”林逸将石匣小心地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包好,塞进背后的行囊,挣扎着站起身,“走吧,先出去再说。猴子,能走吗?”

“能!”猴子咬牙站起来,虽然一瘸一拐,但眼神坚定。

众人重新整理了一下所剩无几的装备和补给。石匠李打头,林逸和猴子抬着老吴的担架紧随其后,阿红牵着豆子走在中间。岩缝坡度很陡,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苔藓,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好在岩缝并不算太长,向上攀爬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的光线越来越亮,风声也愈发清晰。

终于,他们爬出了岩缝的出口。出口隐藏在一片茂密的、从岩壁上垂挂下来的藤蔓和气根之后,极其隐蔽。拨开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外面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被浓厚的云层切割成破碎的金红色光带,无力地涂抹在西边的天际。他们所处的位置,是西山山脉另一侧某处人迹罕至的陡峭山坡中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对面是更加险峻的峰峦。身后,则是他们刚刚爬出的、被藤蔓完美掩盖的岩壁裂缝。

这里地势险要,视野开阔,可以远远望见“老鹰嘴”镇和寒潭方向的大致轮廓(已被层峦叠嶂遮挡了大半),但更重要的是,这里似乎暂时脱离了零组和刀疤六的密集搜索范围——至少,目力所及,没有看到任何车辆、灯光或人影活动。

“这是……西山南麓?”石匠李辨认着方向,“‘葬龙渊’的出口竟然通到了这里……距离寒潭直线距离恐怕有十几里,中间隔着好几道山梁。”

“暂时安全了。”林逸也松了口气,但精神不敢有丝毫放松,“得立刻找个地方安顿吴师傅。他的伤不能再拖了。”

“往山下走,我记得南麓这边以前有几个废弃的炭窑和林场小屋,不知道还在不在。”石匠李指着下方被暮色笼罩的、郁郁葱葱的山林,“碰碰运气吧。”

一行人抬着担架,沿着崎岖陡峭的山坡,小心翼翼地向下摸索。豆子似乎恢复了精神,走在阿红身边,不时指着林间飞过的小鸟或奇怪的植物,小声说着什么。阿红一边应和,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当他们下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时,夜幕已完全降临。深秋的山林夜晚,寒气逼人。

“看那边!”眼尖的猴子低声叫道,指向树林深处。

顺着他指的方向,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像是一个小型的废弃院落。走近一看,果然是几间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早已破败不堪的屋子,屋顶塌了一半,窗户只剩下空洞。看起来像是多年前猎人或者伐木工留下的临时住所,早已荒废。

虽然破败,但至少能挡风遮雨,比露宿野外强得多。

众人选择了一间相对完整、地面也比较干燥的屋子,清理掉屋角的蛛网和杂物,用找到的一些干燥茅草铺了个简单的床铺,将老吴小心安置上去。石匠李在屋子中央用找到的干柴小心地生起了一小堆火,火光跳跃,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光亮,也驱散了一些夜晚山林的可怖。

阿红立刻开始用随身携带的、从石匠李那里分来的草药,结合屋里找到的一个破瓦罐,给老吴熬制新的汤药,并重新清洗、包扎他腰间的伤口。猴子处理自己小腿的伤。林逸则和石匠李一起,检查了房屋周围,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稍稍安心。

围着温暖的火堆,啃着所剩无几的、硬邦邦的干粮,喝着烧开的山泉水,众人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机会。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李前辈,”林逸看着跳跃的火苗,打破了沉默,“那‘葬龙渊’里的祭坛和光球……到底是什么?石匣和星钥,又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些骸骨……”

石匠李拨弄着柴火,昏黄的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祖上传下的说法很零碎。只说上古有‘荧惑灾星’坠地,巫祝以莫大法力,借地脉星斗之力,筑坛封之。那祭坛,便是封印的核心。石匣……”他看了一眼林逸放在身边的布包,“可能是后来者(比如明代的陈姓巫祝或青霞道人他们)为了研究或利用部分能量,制造出来的‘分容器’。至于星钥……”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那枚星钥,在火光下仔细端详。“这东西的来历,连祖上都不清楚。只说是更早的、可能比修建祭坛的巫祝更古老的先民留下的‘信物’,能与封印核心产生共鸣,似乎有调和、引导甚至……暂时控制部分能量的作用。今日若非它,我们恐怕都折在那些‘骸兵’手里了。”

“那光球……稳定吗?”阿红喂完老吴药,担忧地问,“我们取走了石匣,会不会影响封印?”

石匠李摇摇头:“难说。封印运转了不知多少岁月,自有其平衡。石匣被取走,能量回归核心,短期看似乎更稳定了(骸兵失去能量供应)。但长期……或者遇到特定星象(比如荧惑守心)会不会有变,谁也不知道。不过,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事了。当务之急,是治好老吴,然后……”他看向林逸,“你们打算如何处理这石匣和星钥?”

林逸沉默。这东西烫手。零组在找,刀疤六在找,可能还有其他势力在觊觎。带在身上是祸患,扔掉或毁掉又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且不说能否毁掉),而且,它们可能还关系到彻底解决“荧惑之精”隐患的关键。

“或许……可以找真正懂行的人问问。”阿红迟疑着说,“比如……考古或历史方面的专家?当然,得是信得过的。”

“信得过的专家……”林逸苦笑。他们现在的处境,哪有什么信得过的外人。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靠在阿红身边、似乎睡着了的豆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小手指向屋外黑暗的某个方向,声音带着一丝困意和茫然:“有人来了……两个人……在吵架……一个很生气,一个在哭……”

有人?!

众人瞬间警醒!林逸和猴子立刻抄起武器(匕首和木棍),石匠李也握紧了拐杖。阿红迅速将豆子护在身后,熄灭了大部分火堆,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炭火余烬。

屋外,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仔细倾听,果然,在风声的间隙,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压低的争吵声!声音来自山下,似乎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移动!

“不是零组的风格……也不像刀疤六那些雇佣兵。”石匠李凝神听了片刻,低声道,“倒像是……本地人?或者……同行?”

盗墓同行?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片荒山野岭?

林逸示意大家保持安静,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破败的窗洞边,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适应黑暗的眼睛,向外窥视。

过了大约几分钟,两道模糊的黑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林间小径上,正朝着废弃小屋的方向走来。走得近了,能看清是一男一女。男的约莫四十来岁,身材中等,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手里还拎着一把短柄鹤嘴锄,走路有些踉跄,脸上带着愤懑和焦急。女的年轻些,三十出头,穿着朴素的旧式衣裤,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泪痕,正一边走一边低声抽泣、争辩着什么。

“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爹当年贪心,非要去动那‘墨家禁地’,能把老祖宗传下的《机关篇》下半卷丢在里面吗?现在好了,上面的人逼得紧,再不把东西找齐,咱们全家都得完蛋!”男人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怒。

“那能怪我爹吗?当年那情况……谁知道里面那么凶险?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找到地方,把东西拿出来是正经!那些人……那些人是真的会杀人的!”女人带着哭腔反驳。

墨家禁地?《机关篇》?

窗后的林逸心中猛地一动!第六卷大纲的配角表里提到过“墨家后人,机关大师”!难道就是眼前这两人?

就在他思索之际,那一男一女已经走到了距离小屋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小屋方向,同时将女人拉到自己身后,手中的鹤嘴锄横在了胸前。

“谁在那里?!”男人低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