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风带着刺骨的湿寒,卷动林间积攒了一夜的露水,扑打在急速行进的一行人脸上、身上,很快便将单薄的衣衫浸透。林间尚未完全放亮,只有东方天际线泛着铁灰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和扭曲树木的轮廓。脚下的“路”几乎不能称之为路,是野兽踩踏出的痕迹、雨水冲刷出的沟壑、以及风化岩石形成的陡坡的混合体。
林逸和猴子抬着老吴的担架,在湿滑崎岖的地形上走得异常艰难。担架为了轻便,用料简单,几次差点因为颠簸而散架,全靠阿红和莫大嫂在一旁不断扶稳、调整。豆子被石匠李牵着,老人另一只手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而是自家平坦的院落。莫石匠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自制的探路杖,杖尖不断点戳着前方的地面和草丛,神情专注而警惕,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蹲下身观察地上的痕迹、岩石的纹理。
“往左,避开那片蕨丛,得格外清晰,“看到那块半边发黑的石头了吗?绕过去,那附近常有‘土雷子’(一种简易的捕兽陷阱或前人留下的警戒机关)。”
他的经验确实老道。在他的指引下,一行人避开了好几处看似平常、实则暗藏危险的区域。有一次,猴子差点踩中一片颜色略深的浮土,被莫石匠厉声喝止,用探杖一戳,果然签。
“墨家讲究‘非攻’,但更重‘守御’。”莫石匠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既是在传授经验,也是在缓解紧张气氛,“先祖在千机谷外围布置的这些,不是为了杀人,更多是警示和迟滞。告诉闯入者,此路不通,内藏凶险。但如果有人硬闯,或者……心怀叵测,这些布置也足够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逸心中凛然。墨家机关术,果然名不虚传。这还只是外围的零星布置,真正的“千机谷”内部,又会是何等光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雨始终没有落下。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脊,莫石匠示意众人停下隐蔽。他伏在一块岩石后,指着下方不远处。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下方是一道幽深狭长的山谷入口。两侧山峰如同被巨斧劈开,崖壁陡峭近乎垂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夹杂着赭红与青黑的岩层颜色。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谷内光线晦暗,雾气氤氲,看不清深处景象。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谷口两侧的岩壁上,距离地面约三米高的位置,各镶嵌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兽首,兽首怒目圆睁,口部大张,内部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那就是千机谷的‘龙门’入口之一。”莫石匠低声道,语气带着敬畏,“那两个青铜兽首,是‘警戒之眼’。任何未经允许、试图从正门闯入的人或物,都会触发机关。轻则毒箭攒射,重则引发落石封门,甚至……据说有更厉害的玩意。”
“我们不是从这个门进吧?”猴子咂舌道。
“当然不是。”莫石匠指向山谷左侧,距离谷口约百米外的一片看似杂乱无章、藤蔓纠结的峭壁,“那里,有一条被山洪冲出的裂隙,后来被先祖巧妙地伪装和改造,成为了一条应急密道。知道这条路的,除了墨家嫡系,应该不超过五指之数。我岳父当年,就是从这里进出。”
他带着众人,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脊横向移动,避开谷口方向的视野,朝着那片藤蔓覆盖的峭壁摸去。靠近了才发现,那片藤蔓异常浓密肥厚,几乎将岩壁完全遮盖,但在几块特定形状的岩石根部,藤蔓的生长方式似乎有些不自然的规律。
莫石匠走到一处,伸手在几根看似普通的藤蔓根部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一拉——“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约半人高、与周围岩壁颜色质地几乎一模一样的石板,竟然向内凹陷,然后无声地滑向一侧,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洞口!一股带着浓重霉味和尘土的凉风,从洞内涌出。
“就是这里!快进去!”莫石匠催促道。
石匠李第一个钻入,用“定光盏”照亮内部。里面是一条狭窄、陡峭向下的人工开凿通道,石阶磨损严重,布满湿滑的苔藓。林逸和猴子抬着担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老吴弄进去,阿红带着豆子紧随其后,莫大嫂跟进,莫石匠最后进入,并在里面某个地方操作了一下,那块石板又缓缓滑回原位,将洞口严丝合缝地封住,外面看起来毫无破绽。
通道内一片黑暗,只有“定光盏”和莫石匠点燃的一盏小油灯提供照明。空气沉闷,但确实在流动,说明有通风系统。通道并非笔直,拐了几个弯后,开始出现岔路。莫石匠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一条。
“跟紧,别乱碰任何东西,尤其是墙上的凸起或者凹坑。”莫石匠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这里虽然相对安全,但也有一些简单的警示机关。走错路,可能会被困住,或者触发警报,惊动谷内更深处的自动防御机制。”
众人不敢大意,紧紧跟随。豆子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有些不安,小手紧紧抓着阿红,大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阴影。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通道变得开阔了一些,出现了一个约二十平米的天然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圆形水池,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四周岩壁上,开凿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壁龛,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
“这里是‘洗尘池’,古代工匠进入核心区域前,净手静心的地方。”莫石匠解释道,示意大家在此稍作休整,“前面不远,就是‘机关十八廊’的入口了。我们需要在这里做好准备,检查工具,也让大家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