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匠李缓缓走到中央平台前,看着那堆银灰色的灰烬和旁边的物品,尤其是那根陈旧量天尺,身体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湿润。他放下自己手中的尺子,向着灰烬和旧尺,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薪火相传……余烬犹温……”他的声音哽咽而充满敬意,“此地……非藏宝之室,非机巧之枢,乃是……‘守心殿’,或者说,‘传薪者’最终安息与交接之所。这灰烬……恐怕是上一代,乃至上几代持尺守护传承的先贤,在生命尽头,以自身精神与传承信物(或许包括某种形式的‘种子’能量)共同点燃的‘心火’之烬。它不炽热,不耀眼,却维系着传承不绝的‘意’,温暖着后来者的‘心’,也是这整个古国遗迹庞大系统中,最后一方不受‘天工之眼’绝对控制的‘净土’。”
他指向那几件简单的物品:“壶以解渴,灯以照明,锤以造物,书以载道,尺以度量天地人心……此乃墨家工匠最本真、亦最核心的象征。留于此地,非为纪念,而为提醒——无论技艺如何登峰造极,其根本,仍在‘人’,在‘心’,在‘用’。”
林逸走到平台边,看着那堆仿佛仍有生命的银灰余烬,眉心处的清凉感变得异常平和、通透。在这里,他感觉不到任何外界的威胁和躁动,只有一种回归本源般的宁静与清澈。他仿佛能“听”到灰烬中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声音”——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跨越时间的嘱托、期盼与释然。
阿红小心地靠近那卷摊开的书简,用平板电脑拍照放大。上面的文字是一种古老的篆变体,夹杂着大量图形符号。“这似乎是……个人的修行笔记?或者说是……‘守则’?看这里:‘天工之巧,近乎道矣。然道心惟微,人心惟危。以人心御天工,如持火入林,可照前路,亦可焚自身。故设‘眼’以观天象地脉,立‘规’以束巧技之用,留‘薪’以传济世之心。后世持尺者,当时时自省:所为何来?所向何处?勿使巧技沦为私欲之奴,勿令天工反成苍生之劫。’”
这段话,如同警钟,在每个人心中敲响。它解释了“天工之眼”的存在意义——不仅是观测与控制工具,更是对滥用“天工”力量的限制与警示。而“守心殿”和这“薪火余烬”,则是防止守护者自身迷失的最后防线。
“这里……应该是安全的吧?”猴子(留在后方,但通讯中)的声音从加密耳机传来,带着希冀。
陈国华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信号在这里似乎异常清晰稳定:“根据你们描述的环境数据和历史记载比对,这里很可能是设计中的‘安全区’或‘传承圣所’。追兵和‘净化’系统可能暂时无法进入。你们抓紧时间休整,处理伤口,研究那些物品和书简,看能否找到关于安全离开,或者……彻底平息‘净化’协议的方法。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后方监测显示,老吴的‘潜探索’脑波活动,在你们进入那个房间后,出现了一次强烈的、与‘归属’和‘安宁’相关的正向峰值。豆子的生命体征也更加平稳,周教授说他似乎在深度睡眠中‘学习’或‘整理’着什么。你们的发现,可能对他们有直接影响。”
这是个好消息。但也意味着,他们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小七和“山猫”迅速检查了八边形房间的各个角落和墙壁,确认没有任何其他出口或隐藏机关。唯一的门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扇“薪火之门”,此刻紧紧关闭,但触摸门内侧,能感觉到一种温润的接纳感,似乎可以从内部开启。
“电工”开始为石匠李处理伤势(主要是精神透支和内腑震动),并为“山猫”肩膀的伤口消毒包扎。阿红和林逸则仔细研究那卷书简和另外几件物品。
书简后面的内容更加私人化,记载了这位不知名的先贤(很可能就是灰烬的主人)对某些具体机关技术的思考、改良,对天地自然规律的观察感悟,以及对自己一生守护传承的反思与告诫。其中提到了一次“地脉大动”(可能指大地震或地质剧变)导致部分“天工系统”受损失控,提到了“外邪窥伺”(可能与历史上某个企图利用遗迹力量的势力有关),也提到了“心火将熄,需待新薪”的忧虑与期盼。
在书简的最后,有一行小字,笔迹更加苍劲,似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尺有双生,薪火同源。新尺所指,旧烬所安。归途非远,在心之田。”
尺有双生?新尺所指,旧烬所安?
石匠李拿起平台上那根陈旧量天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两根尺子形制几乎完全相同,唯有新旧之别。他将两根尺子并排放在一起。
奇迹发生了。
两根量天尺靠近的瞬间,尺身上那些古老的刻痕同时亮起了温润的乳白色光芒!尤其是石匠李那根尺子上的金色纹路,与旧尺上同样位置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黯淡的印记产生了共鸣!两道光芒交织、融合,最后在两尺之间,形成了一道稳定的、柔和的光桥!
与此同时,平台中央那堆银灰色的余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中心缓缓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金红色火星,如同寒冬深夜将熄的篝火,被重新吹入了一丝生气。
“双尺共鸣,薪火重燃……”石匠李喃喃道,老泪纵横,“先贤……晚辈……接下了。”
林逸看着那重新亮起的火星,又看了看紧闭的石门,以及门外可能还在肆虐的“净化”系统和凶狠的追兵。他们找到了暂时的避风港,重燃了传承的心火。
但如何将这微弱的“薪火”带出绝地,如何面对门外虎视眈眈的敌人,如何应对那被惊醒的、冰冷宏大的“天工之眼”系统,以及如何完成老吴“归位”的嘱托和豆子身上的谜团……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他们只是在这湮灭的古国深处,找到了一处可以短暂喘息、汲取力量的“余烬之地”。
真正的考验,还在门外。
(第八卷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