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的脚步落在湖边湿润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整个隐灵谷仿佛屏住了呼吸,连风都停滞了,只有湖心那团银光和悬浮的三件试炼之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首先看向那块“混沌晶”。晶体不过巴掌大小,但目光投入其中,却仿佛看见了一片旋转的星云,又似万花筒般折射出无数模糊的画面碎片——有些像是他记忆中的场景,有些却又陌生而诡异。一股强烈的吸力从晶体传来,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作用于精神和意识层面。
“混沌晶,映照本心执念与潜在抉择。”那古老的声音在意识中回响,“直视它,勿要抗拒,亦勿要沉溺。你所见,即是你所惧、所愿、所困、所择。”
林逸定了定神,没有犹豫,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向那混沌的晶体。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变了。
他仿佛被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长廊。无数画面如同快进的电影镜头,在他周围飞速流转、重叠、破碎又重组:
他看见十八岁的自己,在潘家园昏暗的灯光下,接过老吴递来的那本破烂《葬经》,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兴奋。
他看见第一次下墓时,张老蔫在机关触发瞬间惊恐扭曲的脸,以及飞溅的鲜血。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直面死亡,胃里翻江倒海,夜里噩梦连连。
他看见与赵大虎在墓道中生死相搏,匕首划过对方肩头,温热的血溅到自己脸上时,那股冰冷的战栗和随之而来的、令人不安的麻木。
他看见在天工回廊,面对“种子”诱惑时,内心深处一闪而过的、对强大力量的贪婪渴望,虽然最终被压下,但它确实存在过。
他看见老吴为保护豆子,燃烧生命引动“天工之眼”后,那张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脸。悔恨与无力感如同毒蛇啃噬心脏。
他看见阿红在昏暗的灯光下,小心翼翼为他包扎伤口时,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与深情,以及自己那颗因江湖风波而不得不硬起的心。
他看见小七一次次挡在自己身前,骂骂咧咧却又无比可靠。
他看见“山猫”、“电工”这些本无瓜葛的战士,因一个命令而并肩作战,甚至舍身相护。
这些都是过去,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是构成“林逸”这个人的一部分。
但混沌晶映照出的,不止于此。
画面开始分叉,出现模糊的、未曾发生的“可能”:
一个画面中,他选择了接受“种子”的力量,周身黑气缭绕,眼神冷酷,挥手间便能操控尸傀阴兵,横扫一切敌,连老吴都敬畏地跪伏在他脚下,赵家、K集团皆如土鸡瓦狗。他站在无数明器堆积的“宝山”之上,脚下是臣服的江湖,身边却空无一人,阿红、小七的背影渐行渐远,眼中尽是恐惧与失望。这是“力量至上”之路。
另一个画面,他谨守“规矩”,将发现的所有珍贵文物都上交国家,获得了表彰,成了“浪子回头”的典范,与阿红结婚,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但夜深人静时,总会梦见古墓深处那些未解之谜,梦见老吴失望的眼神,内心空洞,仿佛失去了某种炽热的、属于江湖的灵魂。这是“彻底回归正道”之路。
还有一个画面更为诡异:他似乎成为了某种“平衡者”,游走于盗墓界、官方和黑市之间,利用自己的知识和人脉斡旋,既保护了一些文物,也让各方势力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自己则从中获得巨大的影响力和财富。他变得圆滑、深沉,笑容完美却看不到眼底的温度,所有人都需要他,却没人真正了解他。这是“权谋与平衡”之路。
甚至,他看到一个画面:自己最终放弃了所有,带着老吴、阿红和小七,寻一处像隐灵谷这样的世外桃源隐居,不再过问江湖事,只求平安终老。豆子在草地上奔跑欢笑,黑子懒洋洋地晒太阳。宁静,却总有一丝“未尽之事”的遗憾萦绕心头。
无数个“可能的林逸”,无数条“潜在的道路”,在混沌晶中交织显现。每一种选择都对应着他性格中的某个侧面,每一次取舍都指向不同的人生终点。喜悦、恐惧、贪婪、责任、爱情、友情、野心、淡泊……所有复杂的情感与欲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我……究竟是谁?我想要什么?”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
幻境中的林逸,感到意识开始模糊,有种要被这些纷乱的“可能”撕裂、吞噬的感觉。每条路似乎都有其合理性与诱惑力。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迷失在无数“自我”的投影中时,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穿透重重幻象,在他意识深处响起——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又像是历经沧桑沉淀后的回响:
“我是林逸。我走过弯路,见过黑暗,有过迷茫和私念。”
“但我从未背弃同伴,从未为私欲主动伤害无辜,从未忘记对历史真相的敬畏,从未熄灭心中那点对‘正道’的向往。”
“我不求无敌的力量,不求至高的权柄,不求万世的富贵,亦不求绝对的安宁。”
“我所求者,不过是护住想护之人,解开该解之谜,走一条于己无悔、于理无亏、于情无憾的路!哪怕这条路充满荆棘,需要不断修正,需要背负罪责与遗憾,我也认了!”
“力量、名利、安稳……皆可抛!唯‘本心’不可失!”
轰!
仿佛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在脑海回荡。所有纷乱的幻象瞬间破碎、消散。林逸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站在湖边,额头布满冷汗,呼吸急促,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坚定。
混沌晶的光芒暗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稳的旋转,只是其内部那片混沌,似乎隐约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挺立的人形轮廓——那是林逸自己的影子。
“第一关,过。”古老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浩瀚意志的“审视”中,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
“明心见性,知所取舍。虽非至纯,然根基未失。”
林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的澎湃,将目光投向第二件试炼之物——那卷朴实无华的“无字卷轴”。
兽皮卷轴自动展开,悬浮在他面前。果然,卷上空无一字,也无任何图案,只有历经岁月打磨后温润的皮质纹理。
“无字卷,墨家‘心物合一’基础总纲。心至诚,意至专,神与卷合,真文自现。”古老的声音提示道,“此非考验记忆,乃考验‘悟性’与‘契合度’。悟其一丝,可见一字;契合一分,可解一文。强求无益,反遭反噬。”
林逸凝视着空白的卷轴。经历了混沌晶的洗礼,他此刻心神空明,杂念尽去。他不再去想“要看到什么”,而是尝试放空自己,将一路以来对墨家技艺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缓缓流淌于心间。
他想起了石匠李讲解“天工开物”时的虔诚,想起了墨家机关中蕴含的“非攻”与“巧利”的平衡,想起了地脉节点处“五行生克”的宏大与精妙,想起了“天工之眼”那净化与守护的双重性质,更想起了隐灵谷这“守护结界”所体现的“兼爱”与“秩序”。
墨家之道,看似繁复精深,涉及机关、数术、物理、甚至近乎玄学,但其核心,似乎始终围绕着“人”——如何利用技艺(物)来服务、守护、改善人的生存(心),最终达到“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理想。
心与物,并非对立,而应和谐统一。技艺是手段,仁爱是目的。失了仁心的技艺是危险的屠刀,没有技艺支撑的仁爱则是空泛的幻想。
当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时,林逸感到自己的精神似乎与眼前的卷轴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整个身心去“感受”那卷轴的存在。
渐渐地,空白的卷轴上,开始浮现出极其淡薄的、银色的光痕。光痕游走,如同有生命的笔触,缓缓勾勒出第一个复杂的字符——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文字,更像是一种直接表达“意念”的符文,结构严谨而优美,散发着“基础”、“基石”、“连接”的意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字符接连浮现,分别传递出“物质”、“能量”、“结构”、“变化”、“平衡”、“守护”等不同的核心概念。字符之间并非简单排列,而是以某种立体的、动态的方式相互关联、组合,构成了一幅不断演变的微型能量图景。
林逸如痴如醉地“阅读”着。他不需要理解每个字符具体的读音或写法,那些意蕴直接流入他的意识,与他已有的知识碰撞、融合。他仿佛看见了一座无形大厦的根基蓝图,虽然只是最基础的部分,却蕴含着构筑一切的原理。
他对墨家“心物合一”的理解,从模糊的感触,开始向清晰的概念转化。他隐约触摸到了一点门槛:如何用自己的精神意志(心),去更细微地感知物质世界的规律(物),甚至在未来,或许能进行初步的、良性的互动与影响。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林逸完全沉浸在那种玄妙的领悟状态中。他“看”到的字符越来越多,组合越来越复杂,蕴含的信息也越来越深奥。他知道,这卷轴蕴含的知识浩如烟海,他此刻所能接触的,不过是沧海一粟。但这一粟,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卷轴上浮现的字符光芒开始缓缓收敛,最终彻底隐去,恢复了朴实无华的样子。但林逸知道,那些意蕴已经刻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成为了他知识结构的一部分。
他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充实的喜悦和豁然开朗的感觉。
“第二关,过。”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惊讶,“悟性尚可,心性亦与墨道有缘。虽仅得皮毛,然已种道种。”
两关已过,只剩最后,也是最凶险的“无相面”。
那粗糙的黑铁面具,静静地悬浮着,孔洞之后是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情绪。
林逸没有停顿。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铁面。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他缓缓将面具戴在了脸上。
视线被遮挡,只有眼睛和口鼻处的孔洞透入微弱的光。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沉重。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安静。仿佛被抛入了宇宙的虚空,失去了所有参照物,连时间和空间的感觉都在迅速模糊、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