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看似随意漂浮的、颜色翠绿或暗红的浮萍,在巫族圣女的巫力感知中,却散发出阴毒蚀骨的能量波动。“是‘蚀骨藻’,”她声音急促,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惧,“看似无害,一旦被触碰或惊扰,便会释放出剧毒孢子与腐蚀性汁液,沾之即皮消肉烂,顷刻间化为白骨!必须精准避开!”
可是,避开浮萍的路线,水下淤泥之中,又密密麻麻插满了不知何种洪荒巨兽遗留的、历经万年沼泽腐蚀依旧锋锐如初的尖锐骨刺!更深处,还有天然形成的、极度不稳定的沼气池,如同埋藏在水下的火药桶,一旦被外力触发破裂,瞬间喷发的高浓度毒气足以让方圆数十丈内的所有生灵在几个呼吸内昏迷、窒息而亡!
“老夫来开路!”洪荒遗族老者须发皆张,猛地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以自身精血为引,快速在掌心画出一道复杂的血符,随即双掌一推!
“离火·焚邪!”
数枚刻画着赤红符文的玉符应声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灼热的轨迹,精准地落向前方水域中蚀骨藻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炽烈的橘红色火焰猛然爆开,疯狂舔舐着水面与那些诡异的藻类。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大片大片的蚀骨藻在高温烈焰中被烧成灰烬,清空出一小片相对安全的水域通道。
然而,这剧烈的能量波动与火焰,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彻底激怒了沼泽深处更多潜伏的凶物!
“哗啦啦——!”
水声大作!这一次从翻腾的泥水中浮现的,不再是鳄形生物,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长满无数滑腻触手的软体怪物!那些触手粗细不一,最粗的堪比成人腰身,表面布满了令人望之生畏的吸盘与倒刺,在雾气中狂乱挥舞。更可怕的是,触手上不断分泌出粘稠的、散发着腥甜气味的透明黏液,显然蕴含着强烈的麻痹毒性。
“结‘清灵障’!”巫族圣女脸色凝重至极,双手快速掐诀,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巫咒。一道淡绿色、半透明的能量屏障迅速在她身前展开,迎向那些狂舞袭来的恐怖触手。
“砰砰砰!”
触手狠狠抽打在屏障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淡绿色的屏障剧烈晃动,表面迅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巫族圣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触手的数量实在太多,攻击如暴风骤雨,屏障的破裂只是时间问题。
项天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长刀刀柄。不能再等了。每耽搁一息,北漠首领的生机便流逝一分,其他人的体力与巫力也在飞速消耗。更何况,谁也不知道那些如附骨之蛆的暗影教追兵,是否已经循着动静悄然逼近。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土丘上最近的那一株血沼莲。
距离,三十步。
中间隔着毒藻、骨林、沼气池,以及这遮天蔽日的夺命触手。
“为我争取十息。”项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回头。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支离弦之箭,骤然从剧烈摇晃的木筏边缘纵身跃出!
脚掌精准地踏在一块半浮于水面的朽木之上,借力一点,身形再次向前疾射!胸口的伤处传来仿佛被彻底撕开的、足以让人晕厥的剧痛,但他将所有的痛楚、所有的杂念,尽数压入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重瞳深处!在他的视野里,世界仿佛被放慢了数倍——每一簇毒藻摇曳的轨迹,每一根骨刺潜伏的角度,水下沼气池能量最薄弱的波动点,乃至每一条触手袭来的刁钻路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辨,纤毫毕现!
长刀,化作一道撕裂雾气的血色闪电!
第一刀!横斩!三条碗口粗细、前端布满吸盘的滑腻触手应声而断!暗绿色、散发着浓烈腥气的粘稠体液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第二刀!竖劈!一片边缘泛着诡异金属光泽的暗红色蚀骨藻被凌厉的刀气从中剖开!剧毒的汁液四处飞溅,有几滴不可避免地溅射到项天裸露的左小臂上,皮肤立刻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剧痛,并迅速泛起骇人的紫黑色!他却恍若未觉,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前冲!
第三刀!斜撩!一根斜刺里突出水面、闪烁着惨白寒光的巨大骨刺,被刀锋生生斩断!断裂的骨茬如暗器般向四周激射!
距离,缩短至十五步!
侧面水浪轰然分开!一条体长两丈有余的凶悍沼鳄,瞅准项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恶狠狠扑向他的腰肋!
项天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身。
因为就在那鳄口即将合拢的刹那,一柄染血的弯刀,带着北漠冰原部落首领最后的怒吼与全部的生命力,如流星赶月般后发先至,狠狠劈砍在沼鳄最脆弱的鼻吻尖端!
“噗!”
刀刃深深嵌入!沼鳄发出痛苦的嘶嚎,攻势顿时一滞。
而掷出这一刀的首领,却因耗尽最后的气力与牵动致命伤,再也支撑不住,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在木筏之上,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十步!
那软体怪物似乎被彻底激怒,放弃了攻击摇摇欲坠的木筏与屏障,数十条粗细不一的触手如同群魔乱舞,从四面八方朝着孤身深入险境的项天疯狂攒刺而来!密集的破空声令人头皮发麻!
巫族圣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她猛地一咬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巫力的精血喷在身前即将破碎的绿色屏障之上!
“巫祖佑我·灵障固!”
原本黯淡欲碎的屏障,瞬间光华大盛,厚度激增,如同一面碧绿色的琉璃巨墙,硬生生将所有袭向项天的触手尽数挡下!但圣女本人却如遭重击,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鲜血从口鼻中不受控制地涌出,娇躯摇摇欲坠。
五步!
最后一个障碍,便是脚下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水域——那里,正是一个天然沼气池能量最活跃、最不稳定的区域!
项天的重瞳死死锁定池壁能量流转的某一个“节点”。他手中的长刀,没有斩向任何敌人,而是在身体前冲的势头将尽时,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入脚下浑浊的泥水之中!
刀锋穿透淤泥,触碰到某种坚硬无比的物体——那是一块不知埋藏了多少岁月、却依旧坚不可摧的洪荒凶兽头骨!项天手腕猛地一拧,全身残余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刀身!
“给我——开!”
“咔嚓!!!”
沉闷的碎裂声自水下传来!紧接着——
“轰!!!!!!!”
比之前老者符火爆炸猛烈十倍不止的恐怖巨响,撼动了整片沼泽!被项天刀锋撬动、破坏了稳定结构的沼气池,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库,轰然爆发!冲天而起的烈焰混合着浓黑的烟雾与泥浆,瞬间吞噬了方圆十数丈的空间!炽热的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狂涌!
那头一直潜伏在血沼莲下方、体型最为庞大、正准备给予项天致命一击的沼鳄王,首当其冲,被这毁灭性的爆炸与烈焰完全吞没!它那坚不可摧的暗红鳞甲在极致的高温与冲击下迅速焦黑、开裂,发出凄厉到不似生物所能发出的惨烈咆哮,在火海中疯狂翻滚挣扎!
高温烈焰同样点燃了土丘周围弥漫的、更为浓郁的沼气,整片生长着血沼莲的土丘,瞬间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血色火海!
然而,就在这毁灭一切的爆炸发生前的最后一刹那,项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烈焰的边缘掠过。他的右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精准,探入了那株最近的血沼莲层层叠叠的叶片之中,稳稳地握住了那株深红如血的植物茎秆,猛地一拔!
“嗤——”
植株脱离土壤的轻微声响,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下一刻,项天怀抱着那株兀自散发着妖异血光与清冽莲香的血沼莲,被身后狂暴无匹的爆炸气浪狠狠掀起,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越过那短短的最后距离,重重摔落回剧烈颠簸的木筏之上!
“噗——!”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鲜血,从项天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怀中那株血色植物晶莹的叶片。他胸前的衣襟已被彻底浸透,那处最致命的伤口,在这一连串超越极限的爆发下,终于彻底崩裂开来,鲜血如泉水般涌出,生命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流逝。他的意识,迅速沉入无边的黑暗。
“走……快走……!”他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吐出破碎的字眼。
木筏之上,幸存的人们强忍着悲痛与自身的伤痛,拼尽全力撑动木杆、划动临时削制的木桨。木筏在浑浊的水面上挣扎着调转方向,避开仍在蔓延的火势与翻滚的沼鳄王残躯,朝着来时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驶离这片已成炼狱的死亡水域。
身后,沼鳄王垂死的咆哮渐渐微弱,最终被烈焰燃烧的噼啪声与更多受惊凶兽逃窜的水声所淹没。冲天的火光与浓烟暂时阻隔了视线,或许也能阻隔那些阴魂不散的追兵。
当这艘伤痕累累、承载着沉重与牺牲的木筏,终于艰难地驶出云梦大泽边缘那标志性的、终年不散的灰白雾障,抵达一片相对干爽坚实的河岸时,天色已然是一片凄艳如血的黄昏。
项天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前的伤势狰狞可怖,鲜血虽已被巫族圣女用巫药和布条紧急压迫止血,但谁都能看出,他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北漠冰原部落首领左臂重伤,失血过多,陷入深度昏迷,面色灰败,若非胸膛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与死人无异。
巫族圣女因强行动用本命精血加固巫术屏障,巫力严重透支,元气大伤,此刻连站立都需人搀扶,俏脸惨白如雪。
而归墟探秘者联盟那几名满怀热血与希望的年轻弟子,此行有三人,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吞噬生命的沼泽之中,尸骨无存。
唯有项天拼死带回的那株血沼莲,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即便经历了爆炸与颠簸,依旧完好无损。那莲花中心,那颗鸽卵大小的血色珠子,在黄昏最后的天光映照下,折射出晶莹剔透、仿佛拥有生命般的瑰丽光泽,内里似有液体般的能量在缓缓流转,散发出纯净而强大的“不屈”意志。
洪荒遗族老者颤抖着双手,极其小心地从项天怀中接过这株以惨重代价换来的圣物,将其郑重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内衬柔软丝绸、外刻密密麻麻封印符文的寒玉匣中。匣盖合拢的瞬间,隐约可见一层淡淡的血光被牢牢锁入其中。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木筏上昏迷的重伤者、气息萎靡的幸存者,最后落在岸边那渐渐被暮色吞噬的、依旧映照着远方沼泽火光的天空。苍老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仿佛刻满了沉重的疲惫与更深邃的忧虑。
七种祭品,七把钥匙,这才仅仅取得了第一种的载体。
前方,尚有六种珍稀罕见、获取条件可能更为苛刻的祭品,等待着他们去搜寻、去争夺。
而时间……冷酷无情的时间沙漏,已然悄然流走了半个月。余下的,仅有两个半月。
伤者需要时间调养,尤其是项天与北漠首领,能否在限期内恢复战力尚是未知之数。战力折损,前路未卜,天道与其爪牙的阻挠必将变本加厉。
接下来的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河岸的风,带着沼泽边缘特有的泥腥与远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吹拂过众人冰冷而疲惫的面颊。更远处的天际,在那片依旧被火光映红的云层之下,似乎有比夜色更浓重的阴影,在悄然蠕动、汇聚。
是暗影教的追兵终于赶到?是沼泽中其他被惊动的凶物在逡巡?还是……某种更为未知、更为可怕的威胁,正在这动荡的时局中悄然滋生?
无人知晓答案。
但所有幸存者心中都无比清楚一件事:今日云梦大泽这惨烈一战,绝非结束,甚至……可能仅仅只是一个更为残酷、更为漫长征程的,血腥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