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炸开的声音很闷。
像一颗熟透的果子被砸碎在地上,汁液四溅。那个洪荒遗族战士最后的力量化作一团血雾,混着洪荒图腾的碎片,在冤魂大军中撕开一个缺口。
缺口很小。
只持续了三息。
更多的冤魂嘶吼着填补上来,它们没有实体,只有怨念凝聚的黑色雾气,雾气中伸出无数只扭曲的手,抓向还活着的人。
但那个战士的自爆,像一根火柴,点燃了什么。
“站着死……”
祭坛西侧,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族英灵,拄着断掉的长矛,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的魂火已经很微弱,胸口被规则傀儡贯穿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色的光点。
他看向项天。
咧嘴笑了。
“好。”
他转身,扑向最近的规则傀儡。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是沉默地撞上去,用最后的力量引爆了魂火。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像连锁反应。
那些原本已经绝望、准备等死的人,那些被天罚雷霆轰得只剩半条命的人,那些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内心已经崩溃的人——
他们站了起来。
不是所有人都站起来。
有些人还瘫在地上,眼神空洞。有些人缩在废墟角落,抱着头颤抖。有些人看着天空,嘴唇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但站起来的,越来越多。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他们站得很艰难。
有人断了腿,用短矛撑着地面。有人腹部被洞穿,用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有人眼睛被雷霆灼瞎,摸索着,抓住同伴的手臂。
但他们站起来了。
站在废墟里。
站在血泊中。
站在血色天幕下。
项天看着这一切。
他的重瞳圣文还在旋转,但转速慢了很多,每一次转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血色,看久了,那些血色会流动,会扭曲,会变成一张张模糊的脸。
鸿钧的脸。
“项天。”
刘妍的声音很轻。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的愤怒。
“我们……”她咬着嘴唇,“不能让他们白死。”
项天没有说话。
他松开她的手,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年轻的洪荒遗族战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他的胸口被规则触须搅碎了,内脏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破碎的图腾碎片——那是一头饕餮的角。
项天蹲下身。
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开始清理尸体周围的碎石,把那些散落的内脏一点一点捡起来,放回胸腔。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刘妍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蹲下来。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默默地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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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西斜。
天罚雷霆的轰鸣渐渐稀疏,但血色天幕没有散去,依旧笼罩着昆仑山。冤魂大军的嘶吼还在远处回荡,规则傀儡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但暂时没有发动新的进攻。
也许,鸿钧在等。
等联盟自己崩溃。
等恐惧吞噬人心。
等那些站起来的人,重新倒下。
废墟中央,项天和刘妍已经清理出三具完整的尸体。他们用破碎的帐篷布裹住遗体,摆放在祭坛前的空地上。那里原本是血誓仪式的中心,现在,成了临时的停尸场。
“他……在做什么?”
一个缩在废墟角落的部落首领,低声问身边的人。
那人是西域三十六国联盟的使者,左臂被雷霆灼伤,焦黑的皮肤下露出白骨。他盯着项天的背影,眼神复杂。
“收尸。”使者说。
“收尸?”部落首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现在?外面还有傀儡,还有冤魂,天罚随时可能再来——他在收尸?”
“不然呢?”使者反问,“像你一样躲在这里等死?”
部落首领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项天和刘妍沉默的背影,看着他们小心翼翼整理遗体的动作,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
一个断了右臂的英灵,摇摇晃晃走过来。
他叫蒙,是项天之前派去东侧袭扰的英灵分队队长。他的魂火已经很微弱,胸口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还是走到项天身边,蹲下来,用仅剩的左手,帮忙抬起一具遗体。
“我来。”蒙说。
项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没有感谢,没有安慰,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蒙的动作很笨拙,一只手很难使力,但他很坚持。每抬起一具遗体,他都会低声念一句什么——那是英灵殿的安魂咒,古老而晦涩的音节,在血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重。
第三个加入的,是燧。
他从西侧战场撤回来时,带回了七个还活着的英灵,但自己也丢了半条命——左腿膝盖以下被规则之力侵蚀,已经化作黑色的灰烬。他用一根短矛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沉默地开始搬运碎石,清理出一片更平整的区域。
第四个,是白起。
这位杀神浑身浴血,盔甲破碎,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站得笔直,魂火燃烧得异常旺盛。他没有帮忙收尸,而是持戈站在停尸场边缘,面朝冤魂大军的方向,像一尊雕塑。
他在警戒。
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只要他还站着,就没有东西能跨过这条线。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废墟里走出来。
有些人伤势很重,走几步就摔倒,爬起来,继续走。有些人眼神依旧恐惧,手还在抖,但他们还是走了过来,蹲下,帮忙。
没有人说话。
只有搬运碎石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沉重的喘息声,还有远处冤魂的嘶吼。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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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众人转头。
说话的是泗水商会会长。这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原本华丽的锦袍已经被雷霆烧焦了一半,脸上沾满血污和尘土。他站在废墟边缘,指着项天,手指在颤抖。
“荒唐!”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你们在干什么?收尸?现在?外面还有天道的军队,头顶还有天罚雷霆——你们在收尸?”
他环视四周,眼神扫过每一个正在帮忙的人。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这周围!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我们拿什么跟天道斗?拿什么跟鸿钧斗?就凭这几具尸体?就凭这一腔热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血誓?契约?那是什么?是让我们绑在一起送死!是让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变成尸体,摆在这里,让鸿钧看笑话!”
他指向血色天空。
“他在看!他一直在看!他在笑!笑我们愚蠢,笑我们不自量力,笑我们——以为团结起来就能对抗天!”
话音落下。
废墟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冤魂的嘶吼。
那些还在帮忙的人,动作停了下来。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握紧了拳头,有些人眼神闪烁,似乎在思考会长的话。
他说得对吗?
也许。
天罚的威力,所有人都看到了。规则傀儡的恐怖,所有人都体会了。冤魂大军的数量,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差距,太大了。
大得像蝼蚁仰望苍穹。
“所以呢?”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
说话的是洪荒遗族族长。
这个巨人,原本三丈高的身躯,此刻缩水了一半。他的胸口有一个焦黑的大洞,边缘还在冒着黑烟,那是第一道天罚雷霆留下的伤口。他的皮肤龟裂,裂缝里渗出金色的血液,那些古老的洪荒图腾,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还活着。
他坐在废墟里,背靠着一块断裂的巨石,每说一个字,胸口的大洞就涌出一股黑烟。
“所以呢?”他重复道,眼睛盯着泗水商会会长,“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跪下来,求鸿钧饶命?还是应该像狗一样逃跑,找个角落躲起来,祈祷天道忘记我们?”
会长的脸涨红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应该理智!应该保存实力!应该——”
“应该什么?”族长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应该等死?应该等鸿钧把历史篡改得面目全非,等所有人都变成傀儡,等这个世界变成他一个人的玩具?”
他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黑色的血。
“我活了八千年。”
“我见过洪荒破碎,见过人族崛起,见过王朝更迭,见过历史被一遍又一遍地书写——被胜利者书写。”
“但我没见过,像现在这样。”
“历史,被一个人,随意篡改。”
“记忆,被一个人,随意抹去。”
“命运,被一个人,随意玩弄。”
他抬起头,看向血色天空。
“鸿钧以为他是天。”
“但他不是。”
“天,应该是公正的,应该是无私的,应该是——容得下真相的。”
他转头,看向项天。
项天还在整理遗体,动作没有停。
族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子。”他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项天动作一顿。
“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族长的眼神有些恍惚,“他也喜欢做这种事——在所有人都觉得该逃跑的时候,他蹲下来,收拾同伴的尸体。他说,人死了,魂还在。魂散了,名还在。名灭了,死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为什么死,他们就没白死。”
他顿了顿。